第50章 加分项

预赛结果公示的第三天，组委会又贴了一张通知。通知贴在原来的名单旁边。还是那块公告栏，玻璃上有一道裂纹，从上到下。通知只有三行字。纸是新的，边角卷着。

第一行：为更全面地评价参赛方案，经组委会研究，增设答辩表现加分项。第二行：答辩加分按原答辩分排序计分，前两名加三分，第三至第六名加两分。第三行：调整后的推荐名单如下。名单上，第一名还是陆则那支。十一支队伍，前十名的顺序没动，只有他们两个换了位置。第二名，是他们。

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比正文小一号：本次调整经组委会全体会议表决通过。表决通过的日期，是昨天。落款没有盖章，只用钢笔签了一个名字。也就是说，昨天开会，今天贴出来。一天。改一条规则用了一天。

程砚昨天下午还来看过那张榜，那时候上面只有十一支队伍的名次，没有这一张纸。他站在公告栏前面，手里捏着一张饭卡。罗志远从食堂那边跑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半瓶水。看到了吗——看到了。

我们进省赛了！

程砚没有说话。

你怎么……

他打断：我看见了。

罗志远把手机拿出来，给周锐和许立发消息。发完他看程砚，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，说他不高兴。程砚说高兴。

你脸上不像。

“你告诉我一件事。”罗志远把手机收起来，“这项加分是冲谁来的。”

程砚看了他一眼。罗志远说他已经猜到了，但要程砚亲口说。

是陆则提的。

罗志远点了一下头。

那我们进省赛，是欠了他一个人情。

“不是欠他。是他需要我们上场。”

罗志远把手插进兜里，没再往前走。他问那你还去不去。去。

程砚把通知又看了一遍。三行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。前两名加三分，他们的答辩分是第一。加了三分，总名次从第三升到第二。第二名的位置上有他们四个人的名字。当天下午，钱老师给他打了电话。电话响的时候，他正在洗手上的油墨。钱老师说了恭喜，他道了谢。

规则是组委改的，和你没关系。你别想太多。

没想太多。

“那就好。省赛的评委是省里的专家，不像我们。”

什么意思。

“意思是，没人会替你说话。你到时候讲什么，就是什么。”

电话挂了。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通话记录。罗志远还在工作间里，坐在他斜对面，说走吧，去找组委。组委会办公室的门开着。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箱，里面是没发完的通知。陆则在。他桌上摆着一沓没装订的纸，摊着那张通知的底稿。底稿上有两处涂改，涂改的地方压着另一张纸。

陆则说，你来了。

程砚说他看了通知。

看了就好。名单明天报到省里。

程砚问这项加分是谁提的。陆则说是组委提的。组委是谁。

我。

陆则把笔放下。笔是红的，笔帽上有一圈牙印。

你为什么提。

因为去年的规则不合理。答辩分占的比重太低。

程砚说，去年你没提。

去年没有值得提的队伍。

办公室里有风扇在转，对着桌子吹，纸角一掀一掀。程砚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的鞋上还带着外面的土。

你放我进去，是想自己赢我一次。

陆则看了他两秒，说对。他说得很干脆，说完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。

“你要是进不了省赛，我赢了也没意思。”

你去年就赢过。

去年是结构设计大赛。那次你是因为材料被人动手脚才换的路。

他把通知的底稿收起来。收进抽屉的时候，抽屉里露出一角别的纸。

我要的不是那种赢。

什么样的赢。

“当面。评委在，观众在，你的方案和我的方案摆在一起。然后谁的好，大家自己看。”

他没有笑。程砚看着他，问他是不是真这么想。

“我一直这么想。你不信，是因为你从第一天就把我当成你爸那件事的一部分。”

程砚没有回答。风扇的声音在屋里显得很大。我不是。

“你是。我是陆正宏的儿子，这句话我改不了。可我和你之间这件事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
程砚没有说话。

“你现在可以拒绝。你写一份声明，说不接受规则调整，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划掉。”

不会。

我会。程序上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
程砚在门口站了几秒。走廊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远了。

我不拒绝。

陆则问为什么。

因为我队里还有三个人。他们也想去。

陆则点了一下头，说那你就好好准备。他把通知书递过来。通知书只有半页，背面是空白的。省赛是八月中。程砚接过来。纸边很新，是刚印的。他转身往外走，把通知书卷成筒握在手里。

陆则叫了他一声。

他停住。

你手上那些东西。省赛的题目，你比谁都熟。

程砚回头。陆则正在看桌上的文件。什么意思。

没什么意思。

风扇还在转。程砚看了他两秒。那句话他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。他出去了，门在身后合上，合得很轻。下楼的时候，他给林晚打了电话。楼道的窗户朝西，光斜着落在台阶上。进省赛了。

我知道。罗志远发了朋友圈。

他哦了一声。那头先问，是不是不高兴。高兴。

“你骗不了人。你现在这个语气，跟你上次从宏基出来是一个语气。”

程砚站在楼梯口。楼上有人在搬东西，声音一阵一阵。是陆则放他进去的。那边停了一下，他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。她只回了两个字：为什么。

陆则想赢他一次。

那你就赢他。

我想赢的不是他。

电话那头没有说话。他也没说。两个人就这么听了两秒。省赛的题目是澄水三期，主办方说匿名处理，可数据没换。那头接着问，想在省赛上做什么。程砚靠着墙，墙上有一块地方是凉的。不知道。

“那你先别想。你先把这个比赛打完。你现在手上只有一份复印件和四个数，你现在说什么，都没有人接。”

那什么时候有人接。

等你说的话能配上东西的时候。

程砚把这句话记住了。记住之后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，说好。

还有。省赛在八月。七月是两年前那个案子的月份。你自己心里有个数。

电话挂了。那天晚上，温以宁在图书馆碰见他。阅览室里灯很亮，桌上摊着一排书。头一句是恭喜。你也看到了。

整栋楼都在传。预赛第三，靠加分进省赛。

程砚没有说话。她说他不高兴。该高兴吗。温以宁把书合上。书里夹着一张纸，露出一角。
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你在答辩台上说的那句话，这两天很多人都在说——说土木学院有个学生，当着评委把自己的方案否了。有人笑你，也有人记住你了。你自己选哪一种都行。”

她把书抱起来。怀里抱了四本，最上面那本是画册。程砚站在楼梯间里。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几张失物招领，声控灯亮着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通知书。八月中。他把通知书折好，放进包里，折之前看了一眼日期。然后他给方承志发了一条消息：方老师，我们进省赛了。对面回得很快，不到一分钟。我知道。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。

你这几天把第三版做出来。

哪一版。

排桩那一版。省赛的评委，有省里的专家，会有人看。

程砚把手机收进兜里。通知书在包里，压在书上面。他下楼。楼下是图书馆的大厅，有人在小声背书。外面的太阳很大，地上白得晃眼，树影子很短。他走到公告栏前面的时候，那张通知还在，旁边多了两张寻物启事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有人从他背后过去，看了一眼榜就走了。

前两名加三分。这几个字是他这两天看得最多的字，多到闭着眼也能写出那三行。他把视线从那几个字上移开，移到名单最上面。那一行纸有点反光。陆则。

他把这个名字也记住了。名单最上面那一行，只有三个字。不是恨。是他知道，这个人往后每一步都会在。他把手插进兜里，往回走。路上有放学的，也有去吃饭的，都从他旁边过去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给罗志远发了一条消息：明天上午八点，工作间。罗志远回得很快，也是不到一分钟。干什么。做第三版。
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七月。七月的天最热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七月十一日，验收记录签字。七月十四日，事故。他在心里数了数——还有一个月，三十天。一个月里，他要把第三版做完。他还得做另一件事。另一件事不在图纸上。

他得弄清楚，七月十一日那天，除了那两个人，还有谁在场。这件事他想了不止一天。这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。他上楼。台阶上有一层灰，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他打开门，钥匙转了半圈。宿舍里三个人都在。

他坐下来，把方承志给他的那张纸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纸比上次更软了，折痕处已经起毛。那是那排承台。他看了很久。宿舍里三个人在说话，谁也没问他看的是什么。然后他把纸收起来，放到枕头下面。放的时候他先对折了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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