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举报

六月最后一周，程砚被叫去学工办。辅导员发来消息，只有一句：明天上午九点，到学工办来一趟。没有写是什么事。他把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回了“收到”两个字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第二天他去了。

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，叶子垂得很长，几乎要碰到地面。空调出风口正对着门这边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。一个是辅导员，另一个是学院分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。桌上放着几张纸。

纸是打印的，最上面那张的角上压着一只白瓷茶杯。杯子里还有半杯水，水面很静。副院长抬起手，往下按了按，让他坐。

有件事要跟你核实。

程砚说您说。

副院长把最上面那张纸转过来。

这是上周收到的一封举报信。

纸上打印着四段话。四段的字号一样，行距也一样，段与段之间空着一行。看起来不是随手写的，是先写好底稿，再排进这一页的。程砚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第一段：土木工程学院学生程砚，在结构设计大赛中提交的参赛材料存在问题。第二段：该生答辩时对砂层中地下连续墙接头止水作出专业判断，该判断超出本科生认知范围。第三段：怀疑该生使用了未公开的工程项目资料，涉嫌违反竞赛公平原则。第四段：请学院核查，并建议在核查结束前暂停其参赛资格。落款是：一名关心竞赛公平的学生。

程砚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看第二遍的时候，他留意的是每一段的说法。四段话，没有一句是错的。

他没有使用过非公开资料。他答辩时说的话，确实是按规范推的。可这四段话连在一起，就是一个套。

套的不是事实，是流程。他以前没想过，流程也可以当工具用。只要流程开始走，他就得停下来等，等一天就少一天的准备时间。看这封信的人，显然很懂流程，懂到知道哪一步能让一个人停下来。

他把纸放回桌上，纸边和桌沿对齐。他又看了一眼落款那一行，那行字比上面的正文小一号。

你有什么要说的。

我答辩时说的话，是根据土层报告和规范推出来的。

副院长问是哪一条规范。

地下连续墙接头那一条。

你背一下。

程砚把规范里那一条的内容说了。他背得不快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。副院长没有记。他手边没有笔，也没有要拿笔的意思。

“这些我们不管。我们要问的是，你有没有用过别的资料。”

没有。副院长追问一句，确定。确定。

副院长把另一张纸推过来。那张纸的边角有点卷，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翻过几遍。纸上是他答辩时的记录，是现场速记的。

“你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接头在砂层里止水做不干净。第二句是交上去的只能有一版。”

是他说的。

第二句话已经不太合适。第一句话，就更不合适。

程砚抬起头，问为什么。

因为你把话说满了。一个学生，凭什么断定一个专业问题。

因为它是对的。

“对不对不是你说的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响，声音不大，是一直持续的那种。程砚的后背正对着出风口，衬衫那里已经有点凉了。

老师。

副院长应了一声。

如果我这句话是错的，那就没有举报。

副院长没有回答。辅导员在旁边翻了一下材料，翻的是另一沓，纸页很新，边角还没起毛。

程砚，你先别激动。

他没激动。

“学院的意思是，这件事要走流程。流程走完之前，你先不用去工作间。”

程砚的手指动了一下，问多长时间。辅导员说不准。

省赛的报名截止是七月十号。

辅导员把材料合上，说这个他知道。

如果流程走到七月中。

那也没办法。

程砚没有说话。副院长把那几张纸收起来，收的时候按原来的顺序码好，在桌面上磕了两下，叠成一摞，放回手边。

你先回去。有结果会通知你。

程砚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，又叫了一声老师。

这封举报信，是谁递的。

匿名。

匿名的信，也能启动流程。

副院长看着他。

匿名的信可以启动流程。这是规定。

程砚出去了。走廊里很长，两头都有窗，中间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。他走过去的时候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

他站在楼梯口，给方承志打了电话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灭了，他跺了一下脚，灯亮起来，照亮半面墙。方老师，他被举报了。

那边停了两秒。

“我知道。学工办的老师问我了，问你有没有跟我要过资料。我说没有。”

程砚握着手机。

“方老师，这个举报不是冲我来的。它是冲那句话来的。”

方承志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里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，还有纸张翻动的响动。那几秒钟里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
程砚。

嗯。

“你记着两件事。第一，别急。第二，别去解释。”

程砚问为什么不去解释。

“因为解释本身就是承认。你要做的不是解释，是给一个他们没法反驳的东西。”

电话挂了。程砚站在楼梯口，想了几秒，然后给林晚打了电话。

她说知道了，消息传得很快。他怎么看的。

“他们不想查清。他们想拖。拖到报名截止。到那时，就算查清楚了，你也报不上。”

那我怎么办。

“你现在要做两件事。第一件，把你所有的草稿、计算记录、工作间的出入记录都拿出来，做一份时间线。第二件，把承台的事变成一份能站住的东西。他们说你用了非公开资料，那你就在公开资料里，把这排承台找出来。”

公开资料里找不到这一排。

“那就找它的反面。找出这排承台不可能不存在的理由。别证明你有资料，你要证明——没有这一排，这道题就不成立。”

这样他们就不能说他造假了。

对。

他们会说我攻击赛题。

会。但攻击赛题，跟材料造假，是两件事。

程砚把这句记住了。明白了。她说明白就好。

他把话放缓了：林晚，谢谢你。

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不用谢。我现在要的，是把这件事办成。办成了，我那条线才走得下去。”

电话挂了。他去了工作间。门开着，里面放着音乐，音量不大。三张桌子上摊着不同的东西：一张图纸，一沓草稿，一个打开的电脑。三个人都在。

他把举报信的事说了。罗志远把耳机摘了——摘的是一只，另一只还挂在耳朵上。他把手里的笔放在图纸边上，等他往下说，问是谁举报的。

匿名。

匿名的也能举报。

能。

周锐把笔放下，问那他们还做不做。

做。

“学院不是让你先别来。”

我人不来。东西照做。

许立看着他，叫了一声程砚，问他怕不怕。怕。

那你还做。

因为怕没用。

他把三个人的进度重新分了一遍。分工写在一张单页纸上，写完他念了一遍，三个人都没意见。罗志远算节点，周锐算内力，许立画图。他自己做另外一件事——不是方案，是答辩用的材料。

那天下午，温以宁在土木楼下面等他。她站在台阶的阴影里，画筒抱在怀里，脚边落着一片被踩过的树叶。开口第一句，是她听说了，建筑学院都在传。

是真的吗。

我没造假。

“我知道。我是问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有人想弄你。”

程砚看着她，问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
“因为我爸当年也被举报过。建筑学院院长。举报他的人，是他带过的学生。那次查了半年。”

程砚问结果。她把手里的画筒换了个手。

结果什么也没有。可他那半年，一篇论文都没出。

她走了。程砚站在走廊里，声控灯亮着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
备忘录里第一条还是上个月存的一个日期，后面没有写别的东西。第一条：草稿、记录、签到。第二条：承台。他把这两条打上去。然后他给自己加了一条。

第三条：不解释。

第二天，他开始做那份时间线。他用的是最普通的横格纸，从文具店买的那种，格子是灰的。他先去了工作间。去的时候是上午，工作间里只有一个人影，背对着门。

门口有一本签到本，谁进去谁签字。本子是硬壳的，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翻的时候纸页之间有点黏。他翻到三月那一页，从三月十七号开始，他几乎每天都签。四月有一段时间是空的——那段时间他去了澄水三期。他把每一天抄下来。

抄完他去了打印室。打印室在图书馆的地下层，进门要刷校园卡。学院的打印室刷校园卡，能调记录。他调出自己的，三百二十七页，最早的一次是三月二十号，晚上十点十四分。他把这些也抄下来。

最后他做了第三份东西。他把两版方案的所有草稿按日期排好。最早一版是五月二十一号画的，用的是工作间的草图纸，纸角上有一个日期，是他自己写上去的。那一角他留了下来。

三份东西装在一个文件袋里。文件袋是牛皮纸的，比 A4 大一圈，装进去之后还剩一点空。他在袋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随时可查。

他把文件袋放进包里。包里的东西他重新理了一遍，把文件袋贴着背的那一面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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