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陆慎

《被调剂的大一新生》梦鱼的鱼/著, 本章共309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0 08:51

七月六号，他去报名。那天上午刚下过一场雨，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还是湿的，踩上去能看见鞋底的水印。报名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一层，摆了两张桌子，桌上放着报名表和一支公用笔，笔用一根尼龙线拴在桌腿上。他把表拿过去。

管报名的女生翻了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上戴着一串珠子，说这里要指导老师签字。程砚说签过了。那一页上确实是钱老师的字，签名写得很草，只有姓看得很清楚，是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签的。

昨天下午他进去的时候，钱老师正在改一份本科生的开题报告，红笔在纸上画了很多道，页边写满了小字。他把表放在桌角，说钱老师报名表要签个字。钱老师没有抬头，手底下那页纸还在往下改，说了句放那。程砚站在那儿，离桌角半步远，过了大概两分钟，钱老师把红笔放下，先把笔帽套上，然后拿起那张表，看得很慢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，中间没有跳。看完他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，说报名我签，别的我不管。程砚道了谢。

他把表拿回来折了一下放进包里，走到门口的时候钱老师又开口，叫住他，说你那张承台图自己收好，别弄丢了，也别给人看。程砚回头看了他两秒，说好。

报名表交上去，窗口给了他一回执。窗口后面坐着的人正在接电话，一只手把回执递出来，回执上盖了一个方块章，章上写着受理日期，章油是红的印得有点重，纸背面也透了色——七月六号。他把回执折成四折，塞进文件袋，文件袋里已经有几份东西，回执塞在最上面。

七月十号那天，学校的官网挂出了省赛报名名单。他去看的时候先找自己那一行，名单按学院排的，土木学院在中间：土木工程学院，程砚，罗志远，周锐，许立，指导老师钱文彬。四个名字排在一行，后面跟着指导老师的名字。他把这一段截了图，截图裁掉了页面上的其他部分。从报名开始到名单挂出来一共四天，四天里没有出任何事，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工作间。

那天下午温以宁在图书馆问他结果，他说报上了。她问他们没为难他，他说签了字。温以宁说那就好，要请他吃个饭。程砚问为什么，温以宁说因为你没被他们赶出去，这值得吃一顿。

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馆子，馆子不大一共六张桌，墙上贴着塑封的菜单。她点了两个菜一个汤，菜单没看，报的是常点的两个。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，说她爸昨天问她是不是认识他。程砚问怎么答的，她说我说认识，他没再问。

程砚说她爸知道他。温以宁说全建筑学院都知道，知道你为什么被叫去说明会，知道你在台上讲了什么，也知道你被给了一次书面提醒。程砚把汤喝完了，碗底还剩一点葱花，问她爸怎么说。温以宁说他说了一句，原话是这个学生胆子太大，然后就不说了。

七月十一号下午，方承志给他打了个电话，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事。程砚说没有。方承志说省土木建筑学会办了一场报告会，深基坑的变形控制，让他去听。程砚问去合适吗，方承志说你去听，两点半建设大厦，听着就行别说话。

七月十二号下午，报告会在城东的建设大厦十二层多功能厅。楼很高，玻璃幕墙，进门要过一道闸机。程砚提前二十分钟到，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才上去。进门要签到，签到台上摆着一排名牌，透明塑料壳里面插着打印的纸条。他领了一个写自己的名字别在衣服上，别针有点松他按了两下。厅里能坐两百人，椅子靠背是软的坐下去有声音，前几排坐得满后面空，中间几排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手机的。

他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，靠边，看得见投影也看得见所有人，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两点半主讲人上来，厅里的灯暗了一半，是省里一所大学的教授姓沈，做基坑做了三十年。沈教授讲变形控制，讲围护结构的刚度、支撑体系的布置、监测点的密度，讲得不快，每讲一段就停下来喝一口水，投影上一张一张换图，有几张图他讲了两遍。

讲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程砚注意到一件事：后排进来一个人，从侧门进来的，没有到签到台拿名牌，进门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。五十岁上下，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，手腕上一块旧表，皮表带边缘已经起了毛。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，从包里拿出一个硬壳本子，边角折着，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厅里的分布，然后开始写，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。他不拍照，别人都在举手机他一次也没举，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。

沈教授讲到承台的时候，程砚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。沈教授说承台的标高和位置，是围护结构计算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变量，很多单位算围护只算桩不算承台，承台一动桩顶的约束条件就变了。程砚往前坐了半寸。

投影换了一张图，线条比前面几张都密，是一张支护剖面，坑深九米，围护桩直径八百，一道内支撑。沈教授用激光笔在图上点了一排方块，说这是承台，你们看它在什么位置。程砚看过去，那一排方块在柱网下面，位置和他在核查答辩上讲的完全一样，一个柱子一个承台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沈教授说承台跟着柱子走，这是常识，可每年都有人在这上面出事。

程砚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是干的，手不抖了。他没有记笔记，连本子都没有拿出来，只听。

五点报告会结束，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来，主持人说有问题可以留到最后，举手的有七八个人，问的大多是现场的施工问题。程砚没有举手。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，过道上挤着两排人，程砚走到电梯口人太多，转身去走楼梯。楼梯口的指示牌指着右手的走廊尽头，楼梯间在厅的另一头。他把门推开，后面有人跟着进来了——是那个人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，走到十一层和十层之间的那个平台，后面的人开口了，说了三个字：二十一毫米。

程砚停下了，回头。那个人也停下来，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看着他，说你的两次计算，二十一毫米，三十七毫米。楼梯间很静，能听见楼下有门开合的声音。那个人又补了一句，规范允许三十。

程砚看着他，问您怎么知道。那个人说有人拍了你那张投影，照片我看过。程砚问您是谁。那个人没有回答，往下一级站到程砚旁边的平台上，问他这两个数更信哪一个。

程砚没有马上答，说二十一毫米方案是他自己做的安全，三十七毫米题目就不成立。那个人说我问的是你信哪一个。程砚想了几秒，说三十七。那个人看着他问为什么，程砚说因为承台图是甲方给的，柱网图也是甲方给的，两张图里必有一张是错的，他要先定哪一张是错的才能往下算。

那个人点了点头，问他今年大几。程砚说大二。那个人说大二就敢在台上说题出错了，问你们学校给了你什么。程砚说一次书面提醒。那个人笑了一下，那是程砚第一次看见他笑，说他们还挺客气。

然后那个人说你还差一步。程砚问哪一步。那个人说你只证明了这两张图对不上，你没证明哪一张是假的。程砚的呼吸慢了一点。那个人的声音低了一点，说这两件事不一样。程砚说不一样。那个人说对不上是别人画错了，假的是有人故意画错，前者是事故，后者是案子。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本子翻开又合上。

程砚看着他，说您是来找我的。那个人说我是来听报告的，碰上了。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，白的，上面没有单位没有职务，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号码，递过来。程砚接了。那个人说想清楚了打这个号，然后把楼梯间的门推开先走了，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往下一层一层越来越轻。

程砚站在平台上看着那张卡片，上面是两个字：陆慎。

他回到宿舍把电脑打开，搜索框里输了两个字回车，第一页出来十几条，他一条一条往下看。第三条是一条行业新闻，八年前的，标题里有"陆氏"两个字。他点开，网页加载了一会儿，新闻里写陆氏集团副总裁陆慎因个人原因辞职，其所分管的城建投资板块由集团另行安排。八年前。他把页面往下拉，看评论看转载。

评论一共十一条，有一条旧帖发在一个建筑工程类的论坛上，只有一句话：澄水那一块地，他也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