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条件

七月十三号下午，林晚给他回了电话，让他去图书馆后面。

那排长椅在学校最里面，一头挨着围墙，另一头是废弃的自行车棚，棚子只剩下几根铁架，顶上的石棉瓦缺了一角。围墙根下有一片草，草叶上还挂着水。程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，手里拿着手机。长椅上落了一层灰，她坐的那一头擦过，另一头没擦，地上有几个被人踩扁的烟头。

她让他把昨天的事说一遍。程砚从头说：报告会，后排那个人，楼梯间，二十一毫米，卡片。地上有块石子被他鞋尖来回蹭了半圈，树影在长椅上挪了一小段。

林晚听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一张纸，纸很旧边角发黄，光线偏暗像是隔着什么拍的，纸的中缝有一道折痕，折过的地方颜色更深。纸上面是一张表，抬头写着：澄水老城A地块基坑支护方案讨论会签到表。下面一列名字手写的，第五个名字被划掉了，一道斜线不重，还看得见那两个字——陆慎。

林晚说这是她爸那箱材料里的，以前看过一遍没在意。程砚问为什么突然想起来，林晚说因为她记得有一张纸上面有这个名字，昨天他说完以后一晚上没睡，今天早上翻出来的。

程砚看着那道斜线，问他为什么被划掉。林晚说不知道，签到表上划名字要么是人没到，要么是到了不算他。她把手机收回去，塞回裤兜的时候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，长椅背面的漆掉了一块。

她说她查过，陆慎是陆正宏的亲弟弟，八年前从陆氏辞职，辞的是副总裁，之前管城建投资。程砚问辞了以后呢，林晚说没有下文，不在这行里了也不在别的行里。程砚问那他这八年干什么，林晚说不知道，这就是她最怕的地方——一个人八年不上桌，现在肯露头，说明他手里有东西，而且他觉得时机到了。

程砚没说话。林晚看着他问他要不要见。程砚说他给了我号。林晚问你打算打，程砚应了一声。林晚把腿收起来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弹了一下，她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，风从自行车棚那边过来草贴着地。

她说那你先记住三件事。程砚说你说。

第一件，跟他说话每一句都记下来，写完给他看，他不怕你记，他怕你不记。

第二件，别答应任何事，他可以先给你东西，但你不能先给他话，这话一说出去就是你的了。

第三件林晚停了一下，说如果他要你做的事正好是你本来就要做的事，那你就得想清楚——这件事到底是你要做的，还是他要你做的。

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，念完把手从椅背上拿开。围墙外的马路上有车开过，声音传进来已经很小。他说记住了。

七月十五号早上他打了那个号。那天起得早，天刚亮透，宿舍里另外几个人还没醒，风扇转得很慢，桌角摆着半瓶水。响了两声就通了，程砚说我是程砚。那边停了一下，说你比我算的快一天。程砚问您算的哪天，那边说后天。然后陆慎报了一个地址：澄水老城，文昌路，一家茶楼，二楼。

程砚坐公交过去。澄水老城在江的西边，楼矮路窄，两边的树把天遮了一半，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有的靠着墙，一楼门面大多开着门口摆着塑料凳。茶楼门面很小，一块木牌字都掉了漆，门口有一级台阶边角磨圆了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纸角翘起来印着营业时间。他上二楼，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响，二楼层高不高，顶上吊着两盏灯一盏亮着。

靠窗的一张桌子，陆慎已经在那儿，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着一道。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一叠纸压在茶壶底下，杯子是白瓷的杯口有一圈浅浅的茶渍，桌面是厚的实木靠边的地方烫过两个点。窗外就是工地，围挡是蓝的，塔吊三台两台朝东一台朝南，工地里扬着灰，几辆渣土车停在门口车厢上盖着网，太阳正照在塔吊的臂上。陆慎抬手朝对面的椅子点了一下让他坐。

程砚坐下看了看窗外。陆慎说那是三期，一期二期在西边看不见。程砚问一期在哪，陆慎说就是你现在想的那个地方，两年前出事的那块地是二期的基坑。

程砚没有说话。陆慎把茶壶拿起来先给他倒了一杯，程砚把杯子转了个方向，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。程砚说你先说你要什么。

陆慎笑了一下，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，茶壶嘴朝着程砚这边壶身蒙着一层水汽。他说一般人会先问我想要什么。程砚说您给的号码是您找的我，那您就得先说。陆慎把茶壶放回去。

他说他要程砚在省赛决赛那天讲话，把承台的事当着评委的面讲出来，那天记者也在，直播，市里的台会来。程砚问为什么是那天，陆慎说因为那一天桌上坐着的人最多，你面对的只是评委，可台下坐着的有赞助商、有学校、有市里的建设口，你那天讲一句话能同时落到很多人耳朵里。

程砚问您是赞助商那边的人。陆慎说我不是，我姓陆。程砚把杯子推了推，说那您不是要真相，您要的是陆氏。陆慎说这两样有一段是重合的。程砚问哪一段。

陆慎没有马上答，把茶壶底下的那叠纸抽出来推过来。只有三页，复印的，能看出印过好几遍纸面上的字发灰，右上角有一道订书钉留下的锈印，第三页的边上卷起来像是翻过很多次。陆慎说八年前那次会，第一版支护方案上会，让他看第三页。

程砚翻开。第三页是一段讨论记录，手写的，字不大行距很密，中间有几处划改用一条横线拉到了页边。记录里有一个人提了一条意见，写得很短：西侧柱网与承台位置须核对，未核对前不开工。提这条意见的人签名的位置写着两个字——陆慎。

程砚问这是不是他写的。陆慎说是我写的，那天我坐在最后一个位子。程砚问后来核对了吗。陆慎说没有，方案改了，改成往坑边挪，八年前改了一次，两年前又改了一次，同一块地同一个做法。

程砚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，没把手指移开，眼睛顺着那一行往下看，纸上那两个字的笔画很短收得利落。程砚问八年前出过事。陆慎说出过，小，一个人的腿，那次是我签的字。程砚问所以您辞了职。陆慎说我辞了职，我哥没辞。

程砚把这三页合起来，说这些是复印件。陆慎说是复印件，复印件不能当证据我知道。程砚问那您给我干什么。陆慎说给你看，你先知道有这条东西，你才会去要真的。

程砚把纸放在桌上，三页纸叠在桌面中间边角对不齐，茶壶里的水添过一次杯底多了一圈新的水痕。程砚说您还没答我您要什么。陆慎说他要一个人在省赛上把这件事说出来，说完以后他这边有人能接——省学会那边做技术复核的，他们不会替你说话，但你把东西摆在明面上之后他们才能开口。

程砚问您现在不能让他们开口。陆慎说现在不能，现在开口叫私人意见，那天开口叫专家问询。

程砚把这句话想了两遍，意识到这是在给他弄一个权威认定。陆慎说这个词不是我说的。程砚说是副院长说的，原话是计算不等于依据，有权威认定的才算。陆慎说话没错，只是他没想到你会去找一个。

程砚看着他说还有一个问题。陆慎说你说。程砚问您为什么不去找陆则，他是您侄子。陆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说陆则在学校给他添过麻烦。程砚说他知道。陆慎说我姓陆。程砚问陆则替谁来的。陆慎说他替他自己来的，这一点他比我哥强。

程砚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三页纸收进了文件袋，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口子对折了两次，他夹在胳膊底下纸角从侧面露出一小点。程砚问什么时候给您答复。陆慎说决赛之前。程砚问他要是说不行。陆慎说那就当你没见过我，这三页你留着，留一份复印件在手上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是负担，你自己称。

程砚走到楼梯口，陆慎又说了一句：雷振那条路，我用不上。程砚回头问什么意思。陆慎说意思是你也不用。

下楼以后太阳很大，台阶下的地面晒得发白，门口的塑料凳上落了灰，街对面的树影很短贴在墙根上。程砚站在茶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台塔吊，然后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：见了。林晚问怎么样，程砚说他先给了东西才要东西。那边过了几秒，林晚说那不是好事，他给出去的每一样都是他已经花出去的钱。程砚没有再回。

回学校以后他把那三页纸摊在工作间的桌上。工作间的窗户朝西，下午的光斜进来落在纸面上，桌上还有一摞图纸压着钢尺。第三页那条意见他抄进了本子，抄完把本子和那张承台图并排放在一起。

西侧柱网与承台位置须核对。

八年前要核对的那一处，和现在对不上的那一处，是同一排，同一排方块，中间隔了八年。

工作间的门被推开，门轴有点涩响了一声，楼道里的灯没开，门开的时候光斜进来一小块。罗志远进来说第四版出来了，周锐让他问明天能不能看。程砚说能。罗志远问他怎么了。程砚说没事，我在算一笔旧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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