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风洞

八月十八号，组委会下通知，决赛前统一安排模型风洞试验，所有进决赛的队伍都要做，地点在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地下室一层。地下室没有窗，顶上一排灯管亮着大半，靠墙堆着几件旧设备蒙着一层薄灰。两天，按队伍编号排，程砚那队排在二十号下午，陆则那队排在二十号上午。

罗志远看完通知就急了，说上午跟下午能一样吗。程砚说风洞在地下室上午下午都一样。罗志远说我说的是题目。程砚说题目也一样。

上午他们没去，周锐在宿舍把模型又加固了一遍，许立把节点上的胶补了两处。下午两点他们推着模型箱进去，箱子有轮子推起来有点偏，电梯是货梯门要按两下才关得上。

实验室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天花板很高，墙上全是管道，贴着一排编号粗管细管分得清楚，管道上系着几根红绳绳头垂下来。中间立着一台风洞，像一个横过来的大筒子，前端一个喇叭口，筒子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焊缝，喇叭口对着墙墙上留着一片颜色浅一些的印子。

模型被固定在转盘上，一位姓邵的老师在操作台那边等着，说模型放上去测点我贴。程砚把模型搬上转盘。邵老师拿着一张图纸照着上面的位置一个一个贴传感器，一共十二个测点，传感器是小的方块每个后面带一截线，图纸是复印的边上用红笔划过格子。邵老师说编号是W-01到W-12，按图纸上的柱网编号。

程砚看着他贴。邵老师贴得很慢，每贴一个就在图纸上点一下笔，胶带的卷儿搁在操作台上。贴到第七个的时候邵老师把传感器按在模型西侧那一排的柱头位置，说了声W-07。程砚记住了这个数，问W是按什么分的。邵老师说西，西墙，N是北S是南E是东。程砚问西侧一共几个测点，邵老师把图纸翻过来给他看，说四个，W-05到W-08。

程砚看了一眼，那四个点在图纸上排成一条线，之间隔得不匀，靠南的两个挨得近一些，图纸的右下角有一处签名。从西侧北头到西侧南头，他把这条线记下来了。

风打开，开关在操作台上是扳的那种，扳下去的时候旁边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。声音很大像有人在耳边一直吹，他站在筒子侧面风从喇叭口那边过来把本子的一角吹得直翻，他伸手按住。转盘开始转，屏幕上出现三条曲线，一条比一条高，最高那条的末端往上翘了一下，屏幕右下角有一行时间。转了六分钟风停下。

邵老师看着屏幕把数读出来，说最大位移在W-07，十八点六。周锐凑过去问多少算好。邵老师把屏幕往旁边拉了一下，说上午有一组是十六点二。罗志远的手在模型边上停住了，问哪一组。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答，说我不记队名我只记数。

程砚把这一句也记住了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，窗外有车过去灯从墙上扫过。不记队名只记数——他忽然觉得这一句比那个数重要。仪器不认人，仪器只认位置。位置是图纸给的。

下午的试验做完，模型被推回箱子里，箱子里面垫着泡沫模型卡得很稳，盖子合上锁扣按了两下才卡住。邵老师打印出一条纸带长长的上面是编号和数值，纸带从机器里出来的时候还在走过了一会儿才停，他把它撕下来两头对齐，折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涂了胶，他把折痕按平又按了一下，信封上盖了章写着组委会。邵老师说报告不给队伍，决赛现场公布。

程砚拿出手机问这一段能拍吗。邵老师看了他两秒说纸带不行。程砚问那屏幕上呢。邵老师说屏幕随便拍，屏幕上就是纸带。程砚把手机对着屏幕按了一下，那张照片上有十二行，每一行是一个测点编号和一个数值，最大那一行编号是W-07。

回学校的公交上罗志远一直没说话，车是末班前的一趟人不多后排空着，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灯都晕开了。到站的时候他才开口，车停稳后门先开，他站起来把模型箱往手提了提等了程砚一步，问我们改不改。程砚说不改。罗志远说差两点四。程砚说我知道。罗志远说改一改还能往上走，西侧加两米跟陆则一样。程砚说不行。罗志远问为什么不行。程砚说因为一改这个差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，现在这个差是它的。罗志远看着他问它是什么。程砚说是那张图。

当天晚上罗志远又打了一个电话，宿舍里的灯还亮着另外两个人在写东西，他走到阳台上接的电话门开着一条缝。他说我问到了。程砚问什么。罗志远说上午只有三支，十六点二那组是陆则的，他们西侧两根桩都是二十六米，他在走廊上见过他们的模型。程砚问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六。罗志远说他们箱子上面写着，他们不藏。

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我们不改。罗志远说我就问一句，不改你凭什么赢。程砚说我不指望赢，我指望它差在那儿。

第二天上午工作间里三个人都到了，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屏幕都亮着，墙角立着几卷图纸用绳子捆着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周锐先说改两根桩两米的量一天就能出图。程砚说不改。周锐说你总得给个说法，你不能拿四个人的比赛去赌你一个人的东西。

程砚把风洞的照片放在桌上，说你们看这一行。三个人凑过来。程砚说W-07十八点六，上午那组十六点二，差的全在这一个点上，别的十一个点我们跟他们差不多。周锐抬起头问你是说我们不是整体差。程砚说我们只差在一个位置，这个位置是图纸上的位置。

许立先反应过来，说桩加长了这个点就不差了，可这条线也没了。程砚说对。工作间里静了几秒，周锐翻着本子纸页响了几下又停下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帘子吹起来一点。罗志远把手拍在桌上说行那就这样。程砚问你决定了。罗志远说我没决定，我是认了。

当天晚上温以宁在土木楼下面等他，土木楼下面的灯只开了一盏照着半个台阶，台阶上落着几片叶子边角已经被踩碎。她下午也在研究院，建筑学院有几个老师去看风洞她跟着去的待在最外面，说看到他了出来的时候抱着箱子。程砚嗯了一声。温以宁问数据怎么样，程砚说差一点。温以宁问差多少，程砚说差两点四毫米。

温以宁皱了一下眉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，楼下的自行车棚里还有几辆车没推走。她问差在哪儿，程砚说差在西侧第七个测点。温以宁问第七个测点是什么，程砚说是西侧那一排柱。

温以宁把这句话想了一遍，说你是说它正好差在你想要它差的地方。程砚说不是我想，它就该差在那儿。温以宁看着他说这句话我不能往外说。程砚说不用说。温以宁问那你打算怎么办，程砚说我先留着那张照片。温以宁问一张照片能干什么，程砚说照片上有一个编号，编号不是我编的。

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鼻梁那一小片是亮的，她把两只手插回外套兜里。屏幕上那十二行最后一行被她指了一下，说了声W-07。程砚嗯了一声。温以宁问你打算拿它做什么。

程砚把手机收起来，手机在手里停了一下屏幕最后暗下去，他把它塞回外套口袋手在口袋里停了停，说现在还不知道，但我要先有它。温以宁没有再问，把书包往上背了背，说我今天本来想帮你一件事。程砚问什么事。温以宁说她爸跟研究院的人认识，她原本想让他打个招呼让邵老师把测点写细一点。

程砚看着她问你没打。温以宁说我没打。程砚问为什么。温以宁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，你连邵老师都没求。程砚说求了也没用，他要给的是数不是话。温以宁点了点头。程砚笑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他给林晚打了电话，宿舍已经熄灯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，他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打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把风洞的事说了一遍，包括那个数那个编号还有罗志远要改方案的事。林晚说你没改。程砚说没改。林晚说对，改了就没有W-07了。程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
那边安静了一下，林晚说你听着，这张照片不是认定。程砚说我知道。林晚说但它跟复印件不一样。程砚问哪儿不一样。林晚说复印件是你抄来的，这个编号是别人写的，别人写的东西你可以拿给别人看。

程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，靠着墙站定，楼道里没有人头顶的灯有一盏在闪一下亮一下又暗回去。他说决赛的时候我要让这个编号出现在屏幕上。林晚说屏幕上是组委会放。程砚说我知道，所以我得先让它在我的方案里。

那天夜里他在工作间把方案拿出来，方案打印出来的那一版压在图纸上面，台灯的光圈罩住桌子的一半另一半是暗的。他没有改桩长，他加了一张图——那张图是他自己的方案平面，上面把风洞的十二个测点一个一个标上去，编号写在旁边，W-05到W-08四个编号排在一条线上。

标完他看了很久，台灯照在纸上十二行编号排得整齐，桌上还摆着那支蓝色的笔笔帽没盖。决赛那天讲到西侧，屏幕上那张图就会带着这四个编号。编号不是他编的。台上的灯从图纸上方照下来把纸面压得很平，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一眼。他只是把它放在了该放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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