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少一条

八月二十二号，决赛前四天。程砚把任务书的附件全部摊在工作间的桌上。八份附件按编号排开，从桌子中间一直摊到桌沿，纸边对着纸边。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，落在最上面那一份上。一共八份。

附件一，结构图。附件二，地质剖面。附件三，承台平面。附件四，施工条件。附件五，评分细则。附件六，环境条件与保护对象。附件七，土层参数表。附件八，答辩要求。前五份他翻过很多遍。第七份他几乎能背。

第八份他看了一遍就扔在一边。他把第六份抽出来。第六份夹在最下面，纸角被别的压出了印子。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，桌上空出了一小块。只有一页。

纸是新的，边角很直。上面的小字比别处小一号，笔画挤在一起，得凑近才看得清。一页上面有两块东西，上面是一张很小的平面，下面是一张表。平面画的是基坑四周，标了几个数字。表有三行。

第一行：北侧，市政道路，距坑边十二米。第二行：东侧，待建空地，距坑边九米。第三行：西侧，砖砌挡墙，位于基坑西侧影响范围内。备注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。按保护对象允许变形控制。程砚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

他把纸往台灯底下挪了挪，让光正对着那一行。桌面是浅灰色的，纸的影子落在手背上。然后他抬头，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桌角打印机的面板上亮着一颗绿灯，一直没灭。他没有动。

工作间里只有打印机待机的声音。工作间的窗子开着一半，风吹进来，把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把附件七也抽出来。

附件七的纸比别的都软，边上有一条折痕。他把它和附件六并排摆在一起，两张纸的边对不齐。土层参数表，他背过。他又把附件五抽出来。评分细则，全是分。最后他把附件八抽出来。答辩要求，四行。一、讲述方案，不超过十二分钟。

二、评委提问，不超过八分钟。三、不得使用竞赛资料以外的现场资料。四、所有引用数据须注明出处。程砚把这一页放下。他把这几张纸码齐，边角对了一下。桌上还摊着前面几份，他一份也没收，就让它摊着。他把规范翻出来。

规范的书脊已经裂了，翻开的时候会往两边塌。他用一只手压住中间，另一只手翻页。第七章，基坑工程，监测那一节。他一直在看表 8.0.4。表上面分三档：一级、二级、三级。一级的允许值最严。他一直按三级取的。

“三十”这个数，他就是从三级那一行抄下来的。

他往前翻了一页。“保护对象的允许变形值”那一栏，是空的。

底下有一行注。注 3：当基坑周边有需要保护的建（构）筑物时，其允许变形值应按该建（构）筑物的允许变形值确定。程砚把这一行圈起来。圈是用铅笔画的，画得不圆。他又在旁边补了一条短线，把松开的那个口收住。

然后他去算那堵墙。附件六上没有它的尺寸，只有一句话。他只能按最普通的一种算：砖砌，无基础，年代久。砖砌体允许的倾斜是千分之二。挡墙高两米四，距坑边不足两米。两米四，千分之二。他拿出计算器。

计算器放在键盘旁边，按键上有几个数字磨得发亮。他按了三下，屏幕上的数停住不动。五点八毫米。不对。他用笔在纸上重算了一遍。纸是打草稿用的旧纸，背面已经写过东西。他写完把纸转了个方向，又看了一遍。

两米四乘千分之二，是四点八。他愣住了。五点八，四点八。他两次算的还不一样。他停下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那个关节在抖。不是数的问题。是他刚刚明白：只要西侧那堵墙是真的，这道题就不是超一点的问题。

是超很多的问题。他想起报告会上沈教授说的一句话。当时他记了前半句，没记后半句。前半句是：承台的标高和位置，是围护结构计算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变量。后半句是：控制值不是规范给的，是保护对象给的。

他坐在那儿。椅子往后推了半尺，腿在地面上留了一条痕。桌上的计算器还亮着，屏幕上的数字没变。窗外天已经暗了。罗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见他这个样子。

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点走廊的光。罗志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口敞着，露出半盒饭。怎么了。

我们漏了东西。漏什么。

程砚把附件六推过去。罗志远看完，抬头。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

“西侧有保护对象。控制值不能取三十。”

那取多少。不知道。得按那个挡墙算。

罗志远站在那儿，脸一点一点白了。三十是规范里的允许值。西侧有东西要保，控制值就得往下降。

降到多少。砖砌的，没基础。一般取二十。

罗志远没有说话。我们的是二十一。

二十一比二十，超一。超一。

那陆则的呢。他们两个数。按图是二十一，按柱网是三十七。

都超。都超。

罗志远一屁股坐下来。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响。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半天没有抬头，肩膀一起一落。

那我们决赛讲什么。程砚没有马上答。他把附件六又看了一遍，把那张小平面看了很久。

讲这个。讲什么。

讲这道题在这一点上没有安全解。罗志远看着他。

你昨天还说你的方案是安全的。我错了。

当天晚上，他去找方承志。方承志在办公室，桌子上摊着一叠纸，是陆则那队的方案。办公室的灯是白的，照在纸上有点晃眼。桌角放着一只空的茶杯，杯口朝下扣着。程砚把附件六放在他面前。

方老师，您看过这个吗。方承志看了一眼。

看过。什么时候。

七月。程砚站着没动。他身后的门开着一条缝，走廊里有人走过去。方承志把桌上的方案纸翻过一页，压在腕下。

那您为什么不说。方承志把笔放下。

“这是出题单位写的东西。我说了，就是我给你答案。”

您等着我自己看。我等着。

您等了多久。

“从你答辩那天开始。你在台上说你的方案是安全的，我在底下就知道不对。”

您没提醒我。

“提醒你，你就少一样东西。这一条我自己找过，是我大一的时候找的。别人告诉我的，我记不住。自己找的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
程砚把附件六收起来。谢谢方老师。

“不用谢。你今晚找到的，比我告诉你的值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他给林晚打了电话。电话打了两遍才通。早上的走廊里没什么人，他的声音在空墙上碰回来，又落下去。他把附件六的事从头说了一遍，包括那个二十一和二十。

你现在心里是什么。

他说心里是空的。昨天在台上站着的时候，他以为他看明白了。

你现在才看明白。差不多。

那边静了一下。

她说她不懂结构，但让他听一句。

你说。

“你上个月跟我说，你手上的东西都不能用，因为都是复印件。你现在手里多了一样。”

什么。

“一条你自己找出来的约束。这条约束是出题单位写在任务书里的，谁都能翻到。可今天之前，你们十二支队伍，没有一个提过它。”

那是因为没人往这一页看。

“所以这一页现在是你的事。决赛那天你不用证明图是假的。你只要把这一页摆出来，让所有人自己去看。”

程砚站在电话亭旁边，看着马路对面。马路对面的店亮着灯，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。他一手举着手机，一手插在兜里。

我要改方案封面。改什么。

把‘按规范允许值控制’改成‘按保护对象允许值控制’。改完之后呢。

改完之后我是最后一名。你怕吗。

怕。那你改。

那天下午，纪云舒在图书馆门口截住他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，面前摊着书。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
稿子我写了三个版本。删了两个。留的是哪个。

留的是那个他不认识她的版本，只用公开信息。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决赛那天会有别的记者。我不能只给自己留一条路。”
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给他看一行字。上面写着：西侧砖砌挡墙。你怎么知道这个。

附件六是公开的。我昨天下午翻的。程砚看着她。

他说她比他快。

“我是记者。我不懂结构，但我懂一件事——一份材料里最重要的东西，通常在最不起眼的那一页。”

那天晚上，他把方案的封面重打了一遍。打印机响了一阵，纸从下面一张一张滑出来。他把新封面拿起来，举到灯底下看了看。第一页第二行，原来写的是“按规范允许值控制”。他删掉，改成“按保护对象允许值控制”。

改完他把那张画着 W-05 到 W-08 的图拿出来。图上西侧那一排编号后面，还有一块空白。他在空白那里画了一个圈。笔是那支蓝色的中性笔，笔尖按下去有点钝。这一圈画得比上一张正一些。圈里写了四个字。砖砌挡墙。

他看了很久。那个圈画在西侧，正好在 W-07 旁边。仪器测出来的最弱点，和任务书上写着的保护对象，落在同一个位置。他把那张图看了三遍。然后他把图放回文件袋。

文件袋的口子折了两道，他把袋子立起来，靠在工作间的墙边。屋里只剩打印机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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