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沙盘

八月二十四号，他们把工作间清空了一半，清出来的东西堆在走廊，几把旧椅子摞在一起，靠墙那一排柜子空了柜门都敞着。那天早上组委会发来决赛通知：决赛在八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，地点在省广电中心的演播厅，八百个座位，市电视台直播。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请各队提前一小时到场，不得携带与本队方案无关的物品。通知是打印的纸边有点毛，程砚把这一行念出声，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罗志远把这一行念了两遍，问这一行是给谁写的。程砚说给所有人写的。

工作间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，两边各摆一把椅子，桌上铺开一张很大的平面图，四个角都压着东西中间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。图上西侧那一排画了一个圈，圈里的字是程砚写的：砖砌挡墙。罗志远说他当评委，把椅子拖到桌子对面坐下来，两条胳膊搁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着，说你别当评委你当出题单位。程砚问为什么，罗志远说因为真正要我命的不是评委。

周锐和许立坐在两边，各自把本子摊开一支笔放在本子上，桌子两头还空着两把凳子。罗志远清了清喉咙，说第一问。程砚说你问。

罗志远问，你说这道题在这一点上没有安全解，那你自己交的方案算什么。程砚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工作间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好亮一会儿暗一会儿，他没有坐下来脚边就是那把椅子。他说我的方案是按三级允许值做的，如果按附件六取保护对象控制值我的方案超限。罗志远问超多少，程砚说我不说数。罗志远问为什么不说，程砚说说了要给出处，数值的出处不在我手上。

罗志远停了一下，把手里的笔搁下又拿起来，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底留着一层茶色。他说第二问，你的意思是出题单位错了。程砚说他没这么说——他说的是两页纸对不上，和一条没有取的控制值，这两件事他都有出处。罗志远问什么出处，程砚说任务书附件一、附件三、附件六，三份都在竞赛资料里。

罗志远点了点头，把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点又把它划掉，说第三问。这一次他开口比前两回慢，问你凭什么说西侧有那堵墙，你去过现场吗。

工作间里静下来，打印机在角落里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周锐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，周锐抬起头看程砚，许立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程砚过了两秒才开口，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平面图，灯管的影子在图上晃了一下又落回去，说我没有说西侧有那堵墙。罗志远问那你刚才说……程砚说他说的是附件六上写着西侧有砖砌挡墙，写这行字的人把这一页放进了任务书，他按它算。

罗志远问万一它写错了呢。程砚说那也是错的在任务书里，错的不是他。罗志远问你怎么证明不是你。程砚说我不证明，我只问答辩要求里的两个问题——我用了哪几份资料，每一份的出处是什么。

罗志远不说话了，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摊开，窗外有人推着车从楼下过去声音慢慢远了。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后一推，说行，这一问问不倒你，这一问最险。程砚说我知道，所以我自己先问一遍。罗志远没有把椅子拉回来，说还有两问你问。

第四问，罗志远问要是评委说我们出题就是这样你按题目来你怎么答。程砚说我按题目来，我交的方案就是按题目做的。罗志远问那你还讲什么。程砚说讲按题目做出来是什么样。罗志远点了下头往后靠回椅背，两只手交在一起搁在肚子上，椅子没有发出声音。

第五问他说得很轻，问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算错了。程砚没有马上答，过了一会儿说想过，所以他把两次计算的过程全部放进方案，参数、土层、取值一页一页都有。罗志远问要是他们说你取错值了呢。程砚说那他们就告诉我该取哪个值，他把取值的依据也放进去了。

工作间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四个人都坐着没动，桌上的平面图还摊着中间那张被压在最上面边角翘起来。许立先开口，说那我们四个人交的是一份有问题的方案。程砚说是。许立说名字写在第一页的那个人是你。程砚说是我，我是队长。

许立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。周锐把笔转了两圈，又转了两圈，没有看程砚眼睛落在桌面上那张图上。最后一个名次他也拿得到，他就是想听程砚把这话说一遍。程砚说说完了。许立说说完了那就不改了。

第二天晚上林晚在操场边上等他，操场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头还是暗的，看台下面停着一排自行车车锁挂在栏杆上。她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条边撕得不齐，她把它从中间折了一下捏在手里，说我把附件八抄了一遍。程砚接过来看，四条一字不差，问抄它干什么。

林晚说因为明天以后你就不能再改方案了，你今天晚上要过的不是结构，是这几行字。她手指点在第三条上，指甲剪得很短，点在纸上的时候压出一道浅印又收回去——不得使用竞赛资料以外的现场资料。程砚说我知道。林晚说你不知道，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把风洞那张照片放进方案。

程砚愣住了，手里的纸停在半空眼睛还落在那一行上，风把纸的一角吹得抖了一下，说我放的是测点编号。林晚说编号也是风洞出来的，风洞报告在组委会手上你手上是一张屏幕照片，这张照片不是竞赛资料。程砚说那张照片上只有编号和数。林晚说那就把数删掉。程砚问什么。

林晚说你不是要讲W-07吗，你就只写W-05到W-08这四个编号，写在方案平面图上。程砚问那有什么用。林晚说你自己说有什么用。

程砚想了几秒，低头看纸指尖在纸边上碰了碰，操场的风吹过来纸抖了一下，说编号是按图纸柱网编的，柱网在附件一里。林晚说所以。程砚说所以这四个编号是竞赛资料推出来的位置，不是我测出来的数。林晚说对，你不引用数你就没有违规。

程砚看着那张纸说那我的方案就一点优势都没有了。林晚说你的方案本来也没有优势，你今天为止在做的事不是拿数据赢，是让所有人看见那个位置没人管。

她又把手指往下移了一行，把纸对着路灯的方向转了转让那一行字正对着程砚——第四条，所有引用数据须注明出处。程砚说这一条我做了。林晚说你还没做，附件六那行字你要在方案上原文抄出来一个字都不改。程砚问为什么。林晚说因为这一行是出题单位写的，你抄一遍等于让他们自己念一遍。

程砚把这句话想了一遍，说还有一件事。林晚说你说。程砚说陆慎给你那三页。程砚没有说话。林晚说那是现场资料不在竞赛资料里，你上了台一个字都不能提。程砚说我知道。林晚说你知道但你想提，你要是提了八年前那条意见你就变成另一个人了。程砚问哪个人。林晚说一个拿着别人的东西去砸别人的人，你昨天在台上摊的是两页纸，你明天以后要摊的是你自己找出来的那一条，这两样不一样。

风从操场那边过来，把操场边的树吹得响了一阵树叶翻了个面，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。程砚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，问你为什么懂这些。林晚说我爸懂。她说完就不说了。

程砚把纸又拿出来翻到背面，背面上有一行字写了一半被划掉了，划痕横穿那几个字纸面被笔压出了凹槽，剩下的笔画勉强还能认出来，划得很重纸都毛了，背面的这几处被反复压过起了细小的绒，路灯的光斜着照上来。程砚问背面是什么。林晚说没什么。程砚说你划掉的。林晚说我抄错了一个字。程砚看了她两秒，把纸折回去没有再看。

林晚说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。程砚说你说。林晚说主办单位是省土木建筑学会，冠名的是陆氏，你讲完第一个站出来的不会是评委。程砚问会是谁。林晚说是主办方。

程砚看着操场上跑过去的一队人，跑道上那队人跑得不快队形有点散，远处单杠下面有人在做引体一下一下的。他说那就让他们站出来。林晚没有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说你手是凉的。程砚说你的也凉。她把手收回去把两只手插回兜里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直压到跑道的白线上。

林晚说上台以后别看我，你一看我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。程砚问我在想什么。林晚说你在想万一输了，你要不是在想这个你就不会让我在这儿站一个晚上。程砚没有说话。林晚说不许想，二十九号下午你上台。

她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停下来，停在灯底下回头，脚下的影子跟着转了个方向铺在跑道上，说我在第七排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工作间，工作间的灯只开了靠桌的一盏，地上留着白天搬东西时的几道印子扫过了。他把方案里那张图重新做了一遍，风洞照片上的十二行数值他一栏一栏删掉，只留下四个编号：W-05，W-06，W-07，W-08。四个编号后面是一条西侧柱线。他把附件六那一行字也抄了上去，一个字都没改——按保护对象允许变形控制。

抄完他把图打印出来压在文件袋最上面，打印机的纸盒空了一半，他把图平压在文件袋上用手从头到尾摁了一遍。文件袋上写着四个字：随时可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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