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决赛前一夜

八月二十八号，决赛前一天。上午，温以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你在工作间吗。

在。她来了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口打了个结，袋子上蒙着一层水汽。桌上的本子和笔被往旁边挪了挪。袋子里是两个包子，还热。

你吃了吗。吃了。

“再吃一个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，“明天你上台，今天别吃坏东西。”

程砚拆开一个，咬了两口。包子下面垫着一张油纸，他把它折了折。桌上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。温以宁坐在对面的凳子上，看他吃。凳子是铁腿的，坐上去有点晃。窗口开着一条缝，外面的光落在桌沿上。

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你说。

我爸明天在评委席。程砚的手停了。

他怎么会去。主办方请他。高校的评委一共三个，建筑学院两个，土木学院一个。

土木那个是谁。不是方老师。是省里另一所学校的。

程砚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。半个包子上留着两排牙印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纸上沾了一小点油。

你爸知道我去。知道。他把名单看了三遍。

他跟你说什么了。

“他说，明天你上台，他会看着你。”温以宁顿了一下，“他还说，你最好别讲错一句话。”

他还说什么。
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他说，这个学生要到台上去，把那句话当着八百个人说出来——这话他是当着我妈的面说的。”

程砚看着她。你爸为什么要跟你妈说这个。
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说话的时候，语气不是生气。”

中午，罗志远把另外两个人都叫到工作间。几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，围到桌子这一边。四把椅子挤在一起，靠背挨着靠背。最后一次过一遍。十二分钟，四张图，两段计算。

图是打印的，四张摞在一起，边上用夹子夹住。计算那两段他用红笔圈了标题。程砚讲，罗志远掐表。秒表放在桌子中间，屏幕不大。罗志远把它扣下的时候，屋里只剩下程砚的声音。第一遍，十三分四十。第二遍，十二分十。

第三遍，十一分五十。可以了。你上台之前，别再看稿了。

不看。下午两点，林晚打了电话来。他在工作间接的，站在窗边。外面有工人在搭架子，铁管碰在一起响了几下。

你明天几点到。一点。

我在第七排。你别找我。

为什么。

“你要找我，你就会往第七排看。你往那儿看一次，台下的记者就全看见了。”

程砚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没出声，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。桌上的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是通话时长。

那你去干什么。去看你讲完以后，谁先站起来。
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明天上台之前，把附件六那一页放在最上面。别的都可以压在下面。”

为什么。

因为那一页是别人的字。别人的字比你的嘴有用。

下午四点，纪云舒发来一条消息。消息是一条一条进来的，中间隔得不长。他把手机搁在本子旁边，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划。

明天我在记者席，三排左边。你怎么进去的。

“证上有名字。”她回得很快，“我只写你说的原话，一个字不添，一个字不减。”

过了半分钟，又来一条。要是有人抢你的话，你别接。

为什么。你一接，稿子就变成吵架了。吵架没人看，吵架只有输赢。

“我要说一件事。不管明天什么结果，今天晚上我们四个吃一顿。”

吃什么。学校后门那家。我请。

那顿饭吃到九点半。桌子是靠墙的小方桌，一条腿短，底下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汤碗压着菜单。四个人吃了三个菜，一个汤。盘子撤下去两只，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间。汽水瓶立在桌角，标签湿了。

周锐喝了两瓶汽水，脸红红的，说话开始多。程砚。

嗯。

“你明天讲完，要是排最后一名，我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
你要说也行。我不说。我就想看看，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。

许立一直在旁边剥花生。花生壳堆在桌角，小小的一个尖。许立剥得很慢，一颗一颗往嘴里送。九点四十，程砚回工作间拿文件袋。走廊里的灯隔着一盏亮一盏。他的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声来。

楼道里的灯只开了一半，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。那是方承志的办公室。门没关严，他从缝里看见方承志坐在里面，桌上摊着一份东西。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光，落到走廊的地砖上。桌上那东西的边角翘着。

程砚敲了两下门。门是木的，敲上去声很闷。里面停了一下才有了回应。进来。

他进去。方承志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。明天带什么上台。

“附件六那一页，附件一和附件三的复印件，还有我自己的方案。”

附件六你带哪一份。手上那份。

哪一份。委员会发的原件，还是你自己抄的。程砚愣了一下。

原件。

对。原件要复印一份带上去。别人问你，你把复印件举起来。

我抄的那份不行吗。

“抄的不是不行。抄的别人可以说你改了字。”

程砚把这一句记住了。方老师。

嗯。明天您在哪。

观众席。我不是评委。

那您看什么。方承志把桌上的东西合起来。

看你有没有把手举起来。

十点，回宿舍。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，桌上一排台灯亮着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枕头边。程砚洗完澡，把明天的衣服搭在椅子上。椅子靠背上搭着校服外套。他把衬衫抖开，重新挂上去，领子朝外翻着。一件白衬衫，一条黑裤子。

他坐在床边，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上的时间。陌生号码。他接了。程砚。

陆则。你明天会讲。

会。那边安静了几秒。程砚听见他在那边走动，脚步声一下一下。

我昨天去了一趟澄水。程砚坐直了。床板响了一声。他把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，身体没有再动。

你去干什么。看看。我上午到的，从西门进去的。

你看到什么了。西侧那一段。没有挡墙了。

程砚在床边一动不动。什么时候没的。

上个月拆的。现在那边是一片平地，压过一层碎石。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。程砚过了很久才开口。那边的脚步声隔着听筒传过来，一下一下。他把手机换了个位置。

你有没有拍照。

我不拍照。我告诉你一句就够了。

你为什么要告诉我。

因为明天你要是拿这个讲，会被人当场问住。台下坐着的人里，有人去过现场。

程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。他手心里有点汗，屏幕上留下一个浅印子。他把它在裤子上蹭了蹭。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

陆则。嗯。

谢谢你告诉我。你谢我干什么。

你告诉了我一件对我不利的事。

我告诉了你一件真的事。你自己想怎么办。程砚看着窗外。窗外的路灯照着一小块地面，别处都黑着。走廊里没有人，只有空调的外机在响。

那更好。……什么。

附件六上写着西侧有砖砌挡墙。现场已经拆了一个多月。所以。

“所以任务书里写的现场，和一个多月前的现场一样，都是过期的。我明天讲的不是那堵墙还在不在。”

你讲什么。我讲，写这一页的人，用的是过期的资料。

电话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几秒，陆则笑了一声。很短。行。

陆则。你说。

你明天讲不讲。

“讲我自己的方案。我不帮你，我也不踩你。”

你会怎么答西侧那一问。按题目给的边界条件。跟我复赛说的一样。

那你说完，就没人问了。对。所以顺序很重要。

程砚愣了一下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，又贴回耳朵上。床单上被压出一条折。什么顺序。

决赛按复赛名次倒序。第六名先讲，第一名最后。我是第四。

我第二。你讲完，台上就剩我一个人要说话了。程砚没有说话。

我爸明天会来。我知道。冠名的是陆氏。

他坐第一排。中间那个位子。陆则。

嗯。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。

陆则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明天我不希望你在台上愣一下。”

电话挂了。屏幕上跳出一行通话结束的提示，很快暗下去。他把手机放在了被子上。程砚坐在床边。十一点，他把抽屉打开。抽屉里还躺着几样零碎，一把钥匙，两节没拆的电池。他把它们拨到一边。

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上是监狱的地址。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。那是上个月收到的信。他看了几行，把纸放下。信纸的折痕已经很深，边角有点软。桌上另一沓纸压着一支笔。然后他拿了一张新的信纸，铺在膝盖上。

信纸是新买的，从一沓里抽的最上面那张。他把纸边和膝盖对齐。钢笔拧开。他写第一行字。爸。写完这一个字，他停住了。钢笔搁在纸上，笔尖朝外。桌面上的台灯只照出一小圈光，其他地方是暗的。他本来想写很多。

他想写明天有一场比赛。他想写图上有两页对不上。他想写西侧那一排没有人管。他写了三行。写到第四行，他把笔放下了。钢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留了一个小点。他把那张信纸折起来，夹进课本里。

课本是新的，扉页上还空着。他把信纸沿着折痕压平，夹在了第五页。明天之后再写。他把灯关了，躺下。床板很硬，一翻身就响。窗帘没有拉严，楼道的光从缝里斜进来。手机在床头又亮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，十一位数字。

屏幕上只有五个字。明天不要讲。程砚看了三秒。他没有回。他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床头。床头是铁架，手机碰上去响了一下。他侧过身，脸朝着墙。屏幕的光在墙上亮了一会儿，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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