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我签了字

八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，省广电中心演播厅。八百个座位坐满了。最后一排的后面也站了人，门口那两扇玻璃门半开着。顶灯一排一排亮着，落在椅背上，光是白的。台下的人声压得很低，分不出哪一句是哪一处的。

台下第一排中间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，灰色西装，没有打领带。他面前的桌上什么也没有放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旁边的位子空着，椅面上没有人。那件灰西装在灯下反出一层很浅的亮。

程砚在后台看见他的时候，认出来了。那张脸在陆氏集团的官网上挂了十年。评委席五个人。第三个位子上坐的是温以宁的父亲。

他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，页角翻起来。评委席铺着深灰色的桌布，桌上那只杯子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。记者席在左边，三排。纪云舒坐在那儿，胸前挂着记者证。第七排靠边的位子上，坐着林晚。

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，手里没有拿东西。台上摆了六张桌子。顺序按复赛名次倒序。第六名先讲，第一名最后。程砚第四个。前面两支队伍讲完，用了四十分钟。

台下翻资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第一排中间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，肩膀一直是平的。后排还有人站着，没有找到位子。主持人念到他的时候，他站起来。

临江大学代表队，程砚。

他走到台中间。台面上有一小块圆形的光斑，跟着他的位置动了动。他把手里那两张纸对齐，压在桌子边上。台下的灯照着他这一侧。十二分钟。他先讲方案。讲围护，讲支撑，讲降水，讲监测。

讲到第三张图的时候，他把那张画着编号的平面图放了上去。屏幕上出现了四个编号。W-05。W-06。W-07。W-08。四个编号排在西侧，一条线上。

屏幕底色是浅蓝的，四个编号在上面很小，远看只是几个白点。台下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，又坐了回去。台下没有人问这是什么。他也没有解释。他把方案讲完，用了九分半。

台侧的架子上有一块计时屏，红色的数字还在往下跳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站到桌子旁边，把桌面上的东西挪到一边。还剩下两分半。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是两张纸。

纸的边上有折过又压平的印子，中间那道最深。他把两张并在一起，举到胸口那么高，正对着台下的方向。

我用两分半钟，讲三个出处。台下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，西侧柱网在附件一的结构图上，八点四米一跨，西侧有第七排柱。”

“第二，承台平面在附件三上，西侧那一排到南边就停了。”

第三。他把上面那张纸翻到正面，对着镜头。第一排中间那个人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
椅子扶手是硬塑料的，反着一点光。他坐得很直，后背没有靠上去，下巴往里收着。衬衫最上面那一颗扣子开着。

“附件六，环境条件与保护对象。西侧，砖砌挡墙。备注：按保护对象允许变形控制。”

这三份资料都在竞赛文件里，我一个字都没有改。把这三份放在一起，对不上。

“按附件一，西侧第七排柱下面必须有承台，附件三上没有。”

“按附件六，西侧要按保护对象取控制值。我按这一行算过，这道题给的所有方案都超限。”

包括我交上去的这一份。他把纸放下。

“我今天不指认哪一张图是错的。我只是把我用的三份资料，和我从这三份资料里算出来的东西，摆在这里。”

以上。

台下先是没有声音。然后有人在第一排咳嗽了一声。咳嗽声不大，很快就没了。台侧的计时屏停在最后一格，红色的数字不再往下跳。台口那块地上，光斑已经收了边。程砚下台的时候，左手第二排有个人站起来了。不是评委。

是主办方的人。这位同学。

程砚回头。

“你说的这些，属于对赛题本身提出质疑。竞赛有竞赛的程序。你如果对题面有意见，应该书面提交，不是在这个场合讲。”

台下有人在看这边。程砚站着。我没有质疑赛题。

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。

“我说的是三份资料的引用。答辩要求第四条，所有引用数据须注明出处。我注明了。”

那个人还要说话。评委席上有人开口了。是温以宁的父亲。请等一下。

全场静了。同学。他看着程砚，你手上那一张，是原件吗。

是。委员会发的，我复印了一份带上台。原件在你手上吗。

在包里。那你把原件也举起来。

程砚弯腰，从包里把原件抽出来。举起来。评委会把这一页收上去看一下。温以宁的父亲看着程砚，可以吗。

主持人在旁边愣了一下。可以。

程砚把那一页交上去。他回到座位。折叠椅收起来会响，坐下去也响了一声。他把两条腿放平，看着台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后面还有队伍要讲。下午四点二十，六支队伍讲完。陆则那队是最后一支。

他讲得很好，讲完之后有评委主动问了他两个问题。四点五十，公布结果。一等奖一支。临江大学代表队，陆则。程砚那队在第五。第五名没有奖牌。工作人员在他桌上放了一张纸。是一张参与证书。

主持人念到第五名的时候，台下有点声音。第一排中间那个位子已经空了。椅子还是拉开的，椅面上什么也没有，扶手上也是空的。排与排之间有工作人员走过去，鞋底踩在地板上不出声。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，没有人注意。

程砚也没有看见。罗志远坐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攥在膝盖上。第五。

第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

我不说话了。你说了。

我这就闭嘴。散场以后，记者从两边围上来。程砚站在中间的过道上，被人堵了十几分钟。纪云舒在最外面。她一次也没有举手。她站在那儿，一直在记。

她用的是一个小本子，笔尖压得很实。别的记者举着录音笔往前挤，她站在最外面一圈，笔一直没有停。后来人都散了，她从过道那头走过来。

我一个字都没添。我知道。

陆则从后台出来的时候，从程砚旁边走过。他停了半步。第一。

第一。我没说西侧。

我知道。陆则看着他。

“你今天讲的，我一句都接不上。”

你不用接。

陆则走了。走廊里的灯嵌在天花板里，一格一格往那头排。他站在原地，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。两边一个人也没有。走廊尽头，温以宁的父亲从评委休息室出来，从程砚面前经过。他没有停。走过去大概三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
同学。老师。

“你的方案，结构部分做得不错。答辩分扣得多。”

我知道。那一页我们会看。“”他没有再停，走了。

走廊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叫住他。同学。

程砚回头。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，胸前的牌子写着另一所学校的名字。

“你那一页，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。”

可以。

我今天不订。我回去想两天。

她把手机拿出来，让他扫了一个码。

你要是把整份东西整理出来，发我一份。

好。

那天一共三个人找他要了资料。两个评委，一个别的学校的指导老师。出门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门口的地上落了几片叶子，风从街那头过来。台阶上铺着灰色的石板，阶边的路灯亮着，光落在水泥地上。林晚在台阶下面等他。
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主办方。我说对了吧。说对了。

怕了吗。怕。

她看着他。第五名。

第五名。“”他跟着重复了一遍。你昨天说你会是最后一名。

我说错了。是第五。林晚笑了一下。

你昨天为什么写错。什么。

你说你会是最后一名。你为什么把结果想得那么坏。

程砚想了一下。

因为我想过，要是他们让我讲，我就只能拿这个结果。

他们让你讲了吗。让我讲完了。

那就不是最坏的那种。那天晚上他回到学校，舍管阿姨在楼下叫住他。

有一封信，前天到的。

程砚接过来。牛皮纸信封，上面的地址是监狱。字是他父亲的。他上楼，坐在床边，把信拆开。信封的口上有一道胶，撕开时带出一点毛边。宿舍的灯是白的，照着床头那一小块地方。门关着，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里面是两页纸，写得很满。前面一段问他手伤，问天气，问他吃饭。第二段问母亲的身体。第三段很短。他把第三段看了两遍。然后把信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操场，有几盏灯。

操场上没有人，跑道的白线在灯下看得很清楚。玻璃上有一点反光，映着屋里的灯管。灯的影子落在地上，一段一段的。他站了很久，又回到床边，把信重新拿起来。第三段只有几行。

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。那份记录上有两个名字。

第一个不是我。

第二个是我。我签的时候，看过那张图。

“我不是不知道。”

最后一行是四个字。我签了字。程砚把信放在膝盖上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好，站起来，走到桌子那边，把文件袋打开。文件袋里最上面是那张画着四个编号的图。下面是他自己的方案。再下面是两张复印件。

他把父亲的信放进去，放在最上面。然后把文件袋的口折起来，压平。桌上还放着昨晚那张信纸。三行字，没有写完。他看了一眼，把它收进抽屉。

抽屉合上的时候有一点阻力。桌上的台灯还开着，光落在墙角，影子压得很低。窗台上那只杯子里的水只剩了个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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