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断供

九月一号，开学。校门口的横幅上写着欢迎新生，红底白字，被风掀起一角。路两边摆着各学院的棚子，棚下摞着一叠一叠的材料。程砚是上午到的学校。宿舍楼门口堆着行李车，楼道里全是轮子碾地的声音。

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个送孩子的家长，脚边放着水杯。楼里每一层都有开门关门的声音，一层一层往上串。他把箱子搬上四楼，喘了两口气。

四楼的水房在楼梯口左手边，水龙头没有关严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走廊的窗子开着，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。中午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
小砚。妈。

我这个月的药钱，没到。程砚站在窗边。窗外面是另一栋楼，墙面朝东，上午的太阳正好落上去。楼下有几个搬东西的人，来回走了两趟，手上都是灰。

什么时候该到。

每个月十五号。今天是三十一号，上个月的十五号就没到。我等到今天，还是没到。

你去银行问了吗。

“问了。柜台的小姑娘给我打了一张单子。她说钱不是银行扣的，是转出那边停的。”

她给你打的那张单子，你留着了吗。留了。

你念给我听。母亲在那边翻了很久。

上面有一行字。叫‘临江大学教育基金会 专项资助’。程砚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。

还有别的吗。下面有一个编号。母亲念了一串数字，后面写着‘第二十四期’。

妈，你把那张单子拍给我。我不会拍。

那你等我。你别回来。你学校里有事。

“我拍个照片发给你同学行不行。上回那个叫林晚的，来过家里。”

行。你发给林晚。

当天下午三点，林晚把那张照片转给他。照片上的字很清楚。单子拍得有点偏，左边那一角在阴影里。母亲的手捏着纸边，指甲剪得很短。纸是银行那种薄纸，折过的地方有一道白痕。付款方：临江大学教育基金会。

摘要：专项资助（第二十四期）。金额：三千二百元。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桌子靠窗，桌面上有一点旧划痕。桌角掉了一小块漆，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。他把手机摆正，屏幕朝上。从第二十四期往前推。一个月一期。

第一期是他父亲被判刑的第二个月。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妈。

嗯。这两年的钱，你都收着吗。

收着。我记着账。那一共多少。

我不想说。妈。
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七万三千六。最后一期三千二，就是这个月没到的。

程砚坐在床边。床板是新换的，坐上去有一点响。地上还摊着没拆的纸箱，胶带翘着边。窗帘只拉了一半，光落在床单上。

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。

“我知道你不爱听。我也知道你在查你爸的事。”

你既然知道。小砚。
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你要查就查你自己的。你别碰这个。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这两年，就靠它过来的。你爸在里面，我一个人在家。这两年的药是它买的。”

所以你就一直不说。那边静了一下。

我不说，你还能念书。

九月二号上午，程砚去了教育基金会。基金会在学校东门外面，一栋三层的小楼。楼是旧楼，外墙上爬着半面藤。门口的两级台阶磨得发亮，边角缺了一小块。门是玻璃门，推开的时候有一点阻力。一层是接待厅。

靠墙一排书架，上面摆着年报。书架是深色的，一共五层。年报按年份排得整齐，书脊上印着同一行字，颜色一年比一年浅。靠门那边摆着一盆很矮的绿植。一个女生坐在前台后面。

她二十五六岁，短头发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衣服很素。前台的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、一叠登记表和一只装了水的杯子。桌边竖着一块小牌子，牌子上的字是打印的。

你好，找谁。我想查一个项目。

什么项目。专项资助。第二十四期。

前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你是哪个学院的。

土木工程学院，程砚。她把这三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下。本子是横线的，翻在中间那一页。她写完把笔横放在本子上，笔帽没有扣。前台的钟在墙上，秒针走得很慢。

这个项目不归我管。资助类的项目在三层。

三层找谁。今天没人。负责人出差了，下周一回来。

那我下周一来。可以。

她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程砚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后面的人开口了。程砚。

他回头。那个女生没有抬头，手里的笔还在动。决赛那天我看了直播。

程砚站着。你讲的最后那两分半。我看了两遍。

谢谢。

“你要查这笔钱，”她把笔放下，“别用你自己的名字问。”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你不是来申请资助的。你是来问它为什么停的。这两件事在流程上是两回事，你一问，他们就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

程砚看了她两秒。你叫什么。

你下周一来。负责人不在。

他没有再问。出了小楼，他站在路边。太阳很晒。路边的树荫只有窄窄一条，落在地上。他把手机举到眼前，屏幕反光，看不清字。有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，带起一点风。他给纪云舒打了电话。

你有空吗。什么事。

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基金会的项目。公开的吗。

公开的。年报。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。

“因为我不是记者。你能调的东西比我多一样。”

纪云舒那边停了一下。行。今天下午，图书馆三楼，你带纸。

下午三点，纪云舒把三本基金会的年报摊在桌上。图书馆三楼靠里的一排桌子空着，顶上那几盏灯只开了一半。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传上来，隔着一层玻璃。第二本里有那个专项。

看这一页。“”她把书转过来。

程砚看过去。纸张有点发黄，边角卷起来。表格的线是细黑线，一行一行排到底。书页上有别人留下的铅笔印，很浅。表头写着：专项资助项目一览。下面一行一行的编号，从一到二十三。每一行后面写着金额、受助人数、执行年度。

只有一行是空的。第二十四期。程砚往前倾了一点。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
对。二十三是二零二二年的。二十四是空行。空行是什么意思。

意思是这一期从立项开始就没往年报里报过。一笔钱，三年，从来没进过公开材料。

程砚把手指按在那张空行上。那这笔钱是怎么出去的。

“两条路。一条是年报上不写，但审计要有；另一条是它挂在别的项目下面，名字换了一个。”

哪条更像。

“第二条。因为我刚才顺了一下项目金额。去年基金会有个项目，叫‘困难学生医疗帮扶’。”

多少钱。七万六千八。执行两年，受助人数十二人。

程砚没有说话。七万六千八。三千二一个月，两年，正好七万六千八。他抬起头。十二个人。一人一个月三千二，两年。

正好这个数。一分不差。

可我妈不是学生。

纪云舒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所以她不在那十二个人里面。

程砚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十二这个数字排在受助人数那一栏里，后面跟着执行年度。数字的字体比别的行小一号。他把书页的角捏在手指下面。十二个人。

如果这十二个名字都是真的困难学生，这笔钱就是分十二份出去的。可他妈的卡上，三年，一个月一期，一期三千二。那十二个人，就只是十二个名字。程砚把手从那一页上挪开。

这十二个名字可能是编的。

也可能有真的。真的那一部分，拿的是别的项目的钱。

程砚把年报翻回前一页。这十二个人是谁。

上面没写。年报只写人数，不写名单。名单在哪儿。

在项目档案里。档案不对外。程砚把书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。那一页的表头下面还有一栏，字号很小。项目经办人。后面是一个名字。两个字。韩玥。程砚看了很久。

怎么了。

“今天上午我在基金会见过她。她坐在一层前台，跟我说这个项目不归她管。”

纪云舒把这两个字也记下来了。她的本子放在膝盖上，字写得很小，一行一行挨得紧。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印子压得深。桌角有一支备用的笔，笔帽扣着。

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句。不知道。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
什么。

“她说，你要查这笔钱，别用你自己的名字问。”

纪云舒的笔停住了。她认识你。

她看过决赛直播。

那天晚上，林晚在操场边上等他。操场的灯只开了西边那一排，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。风把看台下面的门吹得碰了一下。树下有一辆自行车靠墙停着。他把基金会年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林晚听完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
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你说。

这笔钱是打给谁的。我妈。

收钱的是谁。我妈。

对了。两年，二十三笔。每一笔都进了她的卡，银行有记录。程砚明白她要说什么了。

“如果这笔钱的来路有问题，”林晚看着他，“你妈也在这条线上。”

她不知道。

“她不知道，可钱在她卡上。你现在去查，查出来的每一样东西，都可能先落到她头上。”

程砚站在那儿。那我怎么办。

“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。你查这笔钱，是为了让它停，还是为了让它是谁出的。”

为了让它是谁出的。

那就得先保住你妈。你得先证明她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他给母亲打了电话。妈。

嗯。钱的事我知道了。

母亲没有说话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
你问。

“这两年给你送钱的那个人，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。”

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。程砚听见母亲在喘气。小砚。

嗯。你别查了。

妈——电话挂了。屏幕上还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屋里很静，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。窗外的灯还亮着，照到墙上一小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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