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号,程砚给自己排了一张表。那张表贴在床头。表是用一张A4纸画的,横线竖线都用尺子比着压过。床头的墙上有几处旧胶印,纸的四角各粘了一块透明胶。一周七天,一格一格。周一晚上七点到九点,家教。
周二下午四点到六点,打印店。周三整天,工地上放线。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,家教。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,打印店。周六上午半天,工地。周日晚上,帮课题组画图。罗志远看见那张表的时候,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杯,杯里的水没有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又拿起来。窗台上落了一层灰。
你这一天睡几个小时。五个。
表上写着四个半。有时候能补半个。
罗志远没有再说话。九月五号,他第一次拿着两份开工。工地在城北,一个六层的住宅楼,主体已经到三层。围挡是蓝色的,上面挂着白色的标语布。门口的登记本来回翻着页,风一吹就响。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土,踩上去有印子。
他先在门口的库房领了一顶安全帽。库房是活动板房,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。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笔,册子的边角卷着。屋里有一股新塑料的味道。帽子是白的,帽檐上印着两个字。宏基。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他站在楼板上,跟着一个老师傅放轴线。楼板上还留着钢筋头,脚底下要挑着地方放。远处那台搅拌机转着,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。日头在头顶上,影子缩在脚边。老师傅姓薛,五十多岁,说话带着东边的口音。
你手上有老茧。小时候在工地待过。
你爸干什么的。程砚把塔尺扶正。
做过施工。那你跟着他学的。
跟着看过。
薛师傅没有再问。中午在工地边上吃饭。饭是外面送来的,纸箱一打开就有人在旁边排上了。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,筷子一摞搁在中间。太阳照在墙根上,一小片暖的。一盒饭,一个塑料袋装的汤。
旁边蹲着两个人,一个二十来岁,一个四十来岁。那个四十来岁的看了程砚两眼。小伙子,你姓什么。
姓程。程。
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。你哪的人。
澄水的。那个人把筷子停了一下。
澄水。他把饭盒端起来,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。程砚没有抬头。他把饭吃完,把盒子扔进桶里。一天下来,他挣一百八。天黑得早,他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回学校。
车上人不多,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他把两条腿伸开,鞋底带着一层泥。九月七号下午,他去打印店。打印店在校门口那条街的最里面,老板姓沈。
店里靠墙摆着两台机器,其中一台盖着布。地上摞着几箱纸,最上面那箱开着口。柜台上放着一个小盒,里面是零钱和几支笔。
你怎么又来了。上回您说缺人。
缺是缺。一个小时十五,你干不干。
干。
“你不是学土木的吗。”
学土木的也得吃饭。沈老板看了他两秒。
行。晚上五点来。九月八号晚上,他去家教。那家在城东的新小区,六楼。孩子上初二,物理不太好。他讲了两道题,讲到第三道的时候,孩子的母亲推门进来。
程老师。阿姨。
“这周的钱我微信转你。下周……下周你先别来了。”
程砚把笔放下。出什么事了吗。
没有。我们要回老家一趟,住一段时间。那我等你们回来。
到时候再说吧。
程砚从她家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那本练习册。楼里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,走两步就灭。楼梯拐角堆着两个纸箱,箱口用胶带封着。小区里的树很高,把路灯遮掉一半。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九月十号上午,方承志叫他去办公室。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人在翻纸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。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,风从那边过来。
课题组那边有一批图。一栋楼,三十几张,要描一遍,还要加两个剖面。我来。
有报酬。按张算,一张二十五。老师,这算不算我分内的事。
不算。分内的那部分是白干的。程砚笑了。
我接。我还有一句话。
您说。
“你现在手上最值钱的不是你的手。是你的时间。你可以拿它换钱,也可以拿它换别的东西。你自己称。”
我称过了。我现在得换钱。方承志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不劝你。我只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什么。
“别把这些活带到课上去。你要是挂了科,你妈就白熬这两年。”
那天晚上,他在工作间描图。工作间在楼下一层,晚上只有他一个人。屋里三张桌子,只有他这一张的灯开着。窗子关着,能听见外面水管里的动静。台灯开到最亮,描图纸铺在玻璃板上。
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图,边已经黄了。尺子横在旁边,笔搁在笔洗里,水是新的。桌上还摊着一块橡皮,边角磨圆了。描到第十一张的时候,楼道里已经没人了。他把笔洗了,把图纸一张张叠好,压在桌角。
桌上摆着一个信封,里面是从他手上过的那一笔报酬。他没有数。九月十号晚上,他上了床才发现自己没吃晚饭。食堂已经关了门。
门口只留了一盏灯,灯下面那张值班表钉在玻璃上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又往回走。路上的灯一盏一盏,隔得很开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,吃了两块,剩下的压在书下面。床头的表上,周日那一格还空着一个小时。
他想了想,拿笔在那个格里写了两个字。复习。九月十一号,温以宁在教学楼下面堵住他。下课的人从两边往出走,门口挤着一片。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。台阶上的瓷砖被踩得发亮,缝里有些干泥。
你上周的土木工程施工,缺了两节。我去工地了。
我听说了。你还在打印店。你怎么知道的。
我昨天去印东西,看见你在里面。温以宁站在那儿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问我。”
问你什么。
“问我能不能帮你。”
程砚摇头。
“你能帮我一次,帮不了我两年。”
两年。“”温以宁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我算过。三千二一个月,二十四个月,七万六千八。
七万六。对。
温以宁低下头。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。
我妈的药。温以宁没有马上说话。
程砚。嗯。
“我下周要去趟我姑姑家。她在一家医药公司做事。我先问问药能不能换个牌子,便宜点。”
这个可以问。
“我知道你会让我问这个。要是我说钱的事,你就不理我了。”
嗯。那我就只问药。
九月十二号晚上,他给林晚打电话。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压着桌上那张表。屋里很静,窗子外面偶尔有车过去。桌上的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。
你有空吗。你说。
我手上的活太多了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问。你觉得我该减哪个。
“都不该减。钱你现在就得挣。”
那我少睡一点。
你少睡一点,一个月以后你就在医院了。你要减的是走路的时间。
什么意思。
“你现在一天在公交上花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够你干两份打印店的活。”
程砚愣住了。
你怎么知道我在公交上花三个小时。
“我算过你走的那几条线。周五下午,城北到校门口,最堵的时候要五十分钟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我给你画了一张表。
什么表。
“路线表。礼拜三你从工地出来,别回学校。工地门口有一趟车直接到校门口那条街,四十分钟。你省下来的那二十分钟,够你多印两摞。”
你怎么知道那趟车。我昨天下午去坐了一遍。两点半上车,三点十分到。
程砚在电话这边站着。你跑一趟干什么。
我算不明白的东西,我就去坐一遍。
还有一件事。你说。
“纪云舒昨天找过我。她说那十二个名字,她查到第七个了。”
查到什么。第七个是编的。那个人的学号在学校系统里不存在。
程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。她说她要再查一段时间。
嗯。
你别催她。她也在拿自己的东西换。
挂了电话,程砚把床头那张表撕下来。胶带揭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点墙皮。旧表被他团起来,扔进桌角的纸篓。纸篓里还有几个空的水瓶。他趴在桌上,重新画了一张。七天,一格一格。画完他数了一遍。一天能睡五个半小时。
比昨天多半个。两天前是四个半。他把笔放下,看了很久。他拿起手机,给母亲的卡转了三千二。转出去的时候,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桌面上有一点光,是从屏幕上散出来的。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转账成功。他给母亲打了电话。
妈。嗯。
我给你卡上打了三千二。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。
小砚。嗯。
这钱哪来的。我干活挣的。
哪个活。放线,打印店,还有画图。一天能挣两百多。
母亲在那边喘气。你别干得太狠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你爸当年也是这句话。
程砚握着手机。手机壳的边上有一道细裂纹。他把它反过来,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。窗外有人还在路上走,脚步声一点点远了。
妈。嗯。
这个月的钱,以后每个月都有。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你吃饭了吗。吃了。
吃的什么。程砚看了一眼压在书下面的那半包饼干。
食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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