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号上午,家教那家的母亲给他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程老师,这两个月的费用我转过去了,你收一下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转账。程砚点开。一千二百。是按每周两次、一次一百五算的。他往下看。下一条只有一行。
以后不用来了,孩子报了辅导班。程砚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。报了辅导班。他回了一条。
好的,谢谢阿姨。
发出去以后,他坐在床边。床单是新换的,边角还叠着两道褶。他手里那只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,杯壁上留着一圈印子。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鞋。上一次上课是九月八号。那天他给孩子讲完卷子,孩子说了一句“这回比上回懂”。
那张卷子上是八十二分。两个月前第一次测验,那孩子考了五十九。程砚把手机放下。他把那本初二物理的练习册从桌上拿起来。
书皮是塑料的,右下角卷起来一块。里面的页角被翻得起了毛,有几页夹着折角。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,字已经掉了色。书里夹着一张纸,是上次当书签用的。他把那一页翻出来。题他记得。他换鞋,出门,坐公交去城东。
鞋是旧的,鞋帮上有一圈干了的泥印。公交站台下摆着两辆共享单车,车座上落着灰。车来得慢,站牌下面只有他一个人。九月十三号下午三点,他到了那个小区门口。
小区门口横着一根起落的栏杆。门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棵矮树,叶子落了一层在地上。路面上洒过水,颜色比别处深。他没有上去。他把练习册交给门卫,写了一张纸条。
书还了。第三题那页有一张纸,是我的解法。
写完他站在门卫室外面。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上不齐。他把它折了两折,又展平了一次。门卫室的窗子拉着半扇帘子。三点二十,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。
车身上有一层薄灰,轮胎边上沾着湿泥。车开过减速带的时候,底盘响了一下。栏杆抬起来又落下去。车停在六号楼下面。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。程砚认得他。去年冬天,他第一次来这家上课。孩子在里屋做题,他在客厅看卷子。
那个男人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不大,客厅里听得见。他听见几个词。桩基。一百二十根。报价按米算。最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“澄水三期那批桩,我们做不了”。当时他手里的笔停了半秒。他记住了四个字。澄水三期。
那个男人锁车的时候看见了程砚。两个人隔着二十来米。那个***在车边,没有动。程砚也没有动。过了几秒,那个男人往楼门走。走了两步,他回过头。
你还有事吗。没事。书还了。
书你留着也行。不用了。
那个男人点了点头,上楼了。程砚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,太阳还在。路边的梧桐投下一条长影,一直铺到路沿上。他脚下踩着一片干叶子。有辆洒水车从远处过来,声音很闷。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
对面是一排店面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有个店员在门口扫地,把灰往台阶下面推。路口的信号灯一变,车队动起来。那天晚上,林晚把那家的情况查了一遍。
“孩子他爸姓曹。曹什么我暂时查不到,但我知道他在哪家公司。”
哪家。
一家做桩基的,叫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。这家公司两年前在澄水一期做过分包。
程砚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急着下结论。这可能只是巧合。”
这不是巧合。你凭什么。
“这个月一号钱停了。八号家教说不用来了。五号工地上有人一听我姓程就端着饭盒挪开。”
三件事。
“三件事都是正常的事。钱是项目到期,家教是孩子报班,工地是我自己不愿意多说。”
林晚在那边安静了一下。你越说越像。
我越说越像。
“我明天再查一遍。你要是想让我查,你得给我一个方向。”
查这家恒基的股东。为什么查股东。
因为它做桩基。澄水三期的桩,也是别人做的。
你怀疑它和宏基有关系。
“我不怀疑。我只是想知道,一家做桩基的公司,为什么会因为我而把孩子从家里赶出去。”
这个方向我能查。给我三天。好。
第二天中午,林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恒基的监事姓陆。
后面又跟了一条。
“不是陆正宏,也不是陆则。是陆家旁支。”
程砚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。他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了几分钟。旁支。这两个字比陆正宏三个字更让他不舒服。九月十四号上午,罗志远跑来找他。
他跑得额头上有一层汗,手撑着门框停了一下。楼下的广播里在放早操的音乐。宿舍门没有关,风把门吹得开了半扇。
图书馆有个岗位。什么岗位。
勤工助学。晚上十点到十二点,看自习室。一个小时二十。什么时候报名。
今天上午十一点截止。
程砚看了一眼手机。十点四十。他跑着去的。图书馆一层的勤工助学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纸。纸是打印的,四角用透明胶粘在玻璃上。旁边还压着一张旧的通知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门里传出一阵翻页的声音。
纸上写着:本月岗位已招满。下面还有一个日期。是昨天。程砚站在那张纸前面。他从口袋里拿出笔,把日期抄在自己的本子上。他敲了敲门。里面坐着一个老师。
老师,我看岗位写的是招满。招满了。
昨天就满了。对。
上周我来问过,那时候还有两个。那个老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同学,岗位这种东西,今天有明天没有。你要是急着用钱,去学生处登记。”
登记了有用吗。有。
程砚谢了他,出来。他在楼下把这句话想了一遍。有。他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有,可他刚才没问。下午两点,他去了学生处。
行政楼的门口摆着两块指示牌,字朝外面。他把学生证从口袋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楼梯是石头的,踩上去有一点凉。学生处在行政楼一层,窗口前排着三个人。
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几行办事须知,字号很小。前面那两个人手里都拿着表格。队伍往前挪得慢,队尾又来了一个。轮到他,他把学生证递进去。
登记勤工助学。里面的人敲了几下键盘。
你有困难认定吗。有。
哪一年认的。去年。
去年的认定到六月就过期了。要重新认。怎么认。
“你回学院填表,班主任签字,再交上来。认定结果一般一个月以后出。”
程砚把学生证收回来。去年我认过。
去年是去年。
他站在窗口外面,把这一句也记住了。去年是去年。九月十四号下午,他去了工地。工地上比上周静,塔吊停在半空没有动。楼外面的脚手架拆了一部分,钢管堆在空地上。地上有几条车轮的印子,很深。
库房的门开着,帽架上空了一半。薛师傅在阴凉的地方抽烟。他蹲在库房外面的墙根下,脚边放着一个纸杯,杯口按瘪了。烟灰落在鞋面上。墙上有几处被太阳晒白的痕迹。
小程。薛师傅。
这周你不用来了。
活少了。活少了。楼上的活停了一半,说等款。
程砚把帽子挂回架上。下周呢。
下周再说。程砚走出工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帽架上那顶印着宏基的白帽子还挂在那儿。第二天下午,温以宁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。
纸是打印的,右下角折过一条印子。上面三种药的价格用笔画了横线,第二种那行圈了一下。纸的背面印着医院的抬头。
我姑姑回话了。程砚拿起来看。上面写着三种药。第一种是他母亲现在用的,进口的,一盒三百八。第二种是国产的,成分一样,一盒二百二。第三种是另一种进口的,便宜一点,但换了辅料。
“第二种。我姑姑说这个疗效没有差别,就是要医生改一下处方。”
改了处方,医院肯开吗。肯。她已经问过了。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。她说,她只肯帮到这儿。她怕单位里有人说闲话。
温以宁看着他。你瘦了。
没有。
“你脸都进去了。你是不是一天吃两顿。”
三顿。一顿是饼干吧。
程砚没有答。程砚把那张纸折起来。你姑姑是明白人。
你为什么这么说。
因为她帮了一半。帮一半的人,比全帮和不帮的都可贵。
那天晚上,他把床头那张表撕下来。纸是上个月贴的,边上已经起了毛。桌上散着几支笔,笔帽都没有扣上。他把旧表摊平,看了一遍。窗外有人在打水,水管响了一阵。周三那一格空了。他拿笔在空格里写了两个字。再找。
写完他坐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起来。电话簿里存着一个号码。是九月二号那天记下的,基金会三层的电话。他拨过去。没有人接。他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九点半。他记下一件事:明天上午九点,去基金会。
九月十六号晚上,他坐在床上算账。纸上先写了三千二,下面写了一行小字。写到后来那两笔数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台灯的光落在纸上,纸面有点白。母亲一个月要三千二。他现在一个月能挣两千一。差一千一。
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。写完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不能只靠干活。他把纸折起来,压在台灯底下。窗外楼道里有人在笑,声音很大,过了一会儿就没了。
宿舍里已经关了灯,只有窗外那一点光落在墙上。他把被子拉到胸口,翻了两次身。楼下有人推着车过去,轮子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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