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号到九月二十三号,程砚被记了三次晚归。第一次是礼拜二,十一点四十。第二次是礼拜五,十二点零五。第三次是礼拜天,十一点五十。宿舍楼十一点锁门,锁了以后要在门卫那儿登记。
他第一次登记的时候,门卫看了他一眼。门卫室的窗子上贴着几张旧通知,角上卷着。桌上放着一沓登记本,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磨白了。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。第二次没说话。第三次,门卫把登记本翻到前面,指给他看。
你这个月第三次了。嗯。
三次以后要报给学院。程砚在登记本上写名字。
知道了。九月二十四号下午,辅导员把他叫去办公室。办公室里有三张桌子,另外两张上都堆着材料。窗开着一半,外面的树在动。门口的饮水机亮着一盏绿灯。
程砚,你这个晚归。我打工。
“我知道你打工。但学校有规定,三次以上要处理。”
怎么处理。口头提醒一次。再有两次,就要通报。
程砚站在那儿。老师,我想申请走读。
辅导员抬起头。走读?
我在澄水找了一间房,一个月二百五。你宿舍的床位怎么办。
空着。床位费不退。
我知道。辅导员把笔放下。
你为什么非得搬。程砚想了一下。窗外的树上有几只鸟,落在同一根枝上,停了一会儿就飞走了。辅导员桌上的笔滚到了桌沿。屋里有股茶叶的味道。
我晚上十二点下班。哪个班十二点下。
打印店,十点半到十二点。
宿舍里有灯,你回宿舍不能看?
我回不去。锁门了。
辅导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表。走读申请表。
谢谢老师。
“你妈那边要签字或者按手印。让她寄过来。”
好。你等等。
辅导员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情况说明写了,附在后面。家长意见那一栏先空着,我这边走一个特殊流程。”
什么特殊流程。
“我不告诉你。你写就行了。”
程砚把表拿回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辅导员又叫住他。程砚。
老师。
走读这件事,我要跟你说清楚。
您说。
“你现在有困难认定,也有助学金。走读以后,学院认定的时候会看你有没有在校住宿。”
会有什么影响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提醒你一句。”
程砚把这句话也记住了。他不知道。这四个字他最近听得很多。那张房是罗志远帮他找的。
“我姑家在澄水老城,有一间空着。二楼,十二个平方,有窗,能做饭。”
一个月多少。我姑说二百五。
太便宜了。
“那房子旧。你要是嫌便宜我不说了。”
我租。九月二十六号下午,他去看房。从校门口坐公交,两站路到江边,再走五百米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两层的旧楼,墙上是黑黄色的水渍。
路面是水泥的,中间有一条排水沟,沟沿上积着青苔。两边窗台上晾着衣服,滴着水。巷子里很静,只听见上面有人在收东西。上二楼,左转,最里面那一间。门是木头的,锁是新换的。
罗志远的姑姑在门口等他,五十多岁,穿一件蓝布褂子。进去看看。
程砚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铁皮柜。床头靠着东墙,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棉垫。桌子的抽屉拉开一半,里面空着。铁皮柜的门有点歪,关不严。地上铺着旧的地板革,一片一片翘起来。窗在东西两头,西边那一扇开着。
他走到西窗前面。外面是一条江的支流,江水是黄的。再往远看,江对岸有一片围起来的蓝铁皮。铁皮围了一圈,看不到里面的地。塔吊的臂伸在围挡上面,风大的时候会转一点。江面上有一条小船停在岸边。
塔吊两台,一台朝北,一台朝南。罗志远的姑姑走过来。看什么呢。
看对面。对面那个工地啊。挖了两年了,到现在也没见盖起来。
程砚没有动。两年。
先是挖了一下停了。去年又挖了一下,又停了。哪一年停的。
“说不清。反正我这儿住了十几年,那一片就没消停过。”
程砚把窗关上。房子我租。
你不还价。不还。
房东姑姑把钥匙给他的时候,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我们这条巷子为什么这么便宜吗。”
不知道。
“因为拆了一半停了。前年贴的公告,说要整体改造。后来拆了几家,就不动了。”
拆了几家。五家。巷口那三家搬了,巷尾剩两家没搬。
为什么没搬。
钱没谈拢呗。这十几年,这种事多了。
程砚把钥匙接过来。从巷子出来,他往江边的大路上走。巷口有一棵老树,树底下放着一张石凳,凳面磨得很光。路对面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。三轮车上捆着纸板和几个塑料瓶。路边一堵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公告。
公告上还能看出几个字。澄水老城旧改项目。下面的字都掉了,只剩一片白。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一会儿。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露出里面的砖。公告的纸质已经发脆,边上被人撕缺了一角。墙根下面有一小堆碎砖。
十月一号上午,罗志远、周锐、许立三个人帮他搬东西。东西不多。一个行李箱,一床被子,一箱书,一台旧电脑。罗志远把箱子扛上去,喘着气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。
许立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那床被子。楼道口的墙上有一块掉了灰的地方。箱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闷。
你就住这个。嗯。
窗户漏不漏风。不漏。
许立把电脑放在桌子上。周锐抱着书进来,往床上一放。你那个表呢。
哪张表。你床头贴的。
程砚从本子里把那张表拿出来。表已经折过好几次,边都毛了。他摊开,贴在书桌旁边那面墙上。墙上本来有一个钉子,钉子上还挂着一小块旧胶带。他把表挂在那个钉子上。
上一家住的人也在墙上贴过东西。嗯。
周锐看了一眼那块旧胶带。你说他是谁。
不知道。“”程砚把本子合上。
搬过来以后,他的路线变了。从这间房到学校,坐两站公交,二十分钟。打印店的班没变,还是十点半到十二点。十二点从打印店出来,末班车十一点四十已经走了。他走回去。走四十分钟。江边那条大路的路灯一半是不亮的。
不亮的那几根杆立在树后面,只有轮廓。他走在靠江的那一侧,脚下踩着碎石子。江里有水声,一阵一阵的。他不觉得怕。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工地上过夜,工地上比这条路黑得多。下午,温以宁来了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袋子里是一盏台灯。这个给你。
我刚有一盏。你那盏是宿舍的。
程砚把台灯放在桌上。温以宁没有坐。她站在窗边,往西边看。那边是什么。
江。江那边呢。
一个工地。温以宁看了两秒。
“你要住这儿,是不是因为能看见那边。”
程砚没有说话。
我就不问了。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程砚。
嗯。
你别一个人住太久。
温以宁走了以后,他给母亲打了电话。妈。
嗯。我搬出来了。
搬到哪儿。
“学校外面。宿舍门锁得早,我晚上回来进不去。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。你一个人住?
一个人。吃饭怎么办。
自己做。你会做什么。
下面条。母亲在那边喘气。
小砚。嗯。
“你别骗我。”
我没骗你。
你要是有难处,你就说。我知道。我现在挺好的。
过了两天,辅导员给他打了个电话,让他去一趟学工办。走读表上多了一个章。批到期末。下学期要重新申请。
程砚说好。辅导员把表收进抽屉,又抬头看他。还有件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
嗯。家庭经济困难认定,今年十月要重新认一遍。
往年在几月。
往年也在十月。去年你是新生,材料是入学的时候一起交的。
今年要交什么。要重新写申请,要一份家庭情况证明,乡里或者街道盖章。
程砚记住了“盖章”两个字。他去年那一份,是母亲跑了两趟镇上开出来的。他走出学工办,站在楼下的台阶上。台阶前面是一排银杏,叶子刚开始黄。搬过去第七天,他第一次正经做了一顿饭。
巷口有个卖菜的老太太,天黑了还没收摊。菜摆在两个塑料筐里,筐底下垫着报纸。她的手电筒立在一旁,光打在白萝卜上。筐边上放着一杆小秤。他买了一把小青菜,两根葱。老太太问他要不要姜。他说不要。
锅是超市买的,二十九块,只有一个档。水开了下面条,面条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他把青菜丢进去,盖上盖子。灯是白的,锅里冒白气,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。他吃完了,把锅端到走廊尽头的水池去洗。水池边堆着三个别人的盆。
隔壁住的是个卖早点的,三点半就得起来。他把锅放轻了一点。回来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黑上到二楼。又过了几天。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桌上的台灯开着,光落在木头的纹路上。窗外的江面是黑的,只有一点反光。楼下有人在关窗子,响了两次。桌上摆着那盏新台灯,光很白。他把台灯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西窗前面。江上有一条船,很慢地往东走。
船上的灯很小。他站了很久,回到桌前,把那张走读申请表拿出来。家长意见那一栏是空的。他拿起笔,在情况说明那一页写第一行字。
“本人程砚,土木工程学院,因在校外从事兼职工作,作息与宿舍管理规定冲突,申请走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特此说明。
他把笔放下。一共两行,看了一遍。他想起父亲以前也写过这样的字。父亲写过很多张。那些纸现在都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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