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号,长假后第一天上课。他进教室的时候,前排已经坐满了。他坐到最后一排靠门。桌面的木板上有一处旧刻痕,是上一届留下的。窗子开着一条缝,风把讲台边上那张纸吹起一角。前面几排的椅背都朝后歪着。
结构力学,老师点到一半,叫了一声“程砚”。他答“到”。老师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下课以后,助教把他叫住,手里翻着一张表。
走廊里人挤人,脚步声和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在一起。他把表翻到后面一页,又翻回来。窗台上放着半瓶水。
你这学期缺了六次。我知道。
三次请了假,三次没请。嗯。
这门课有规定,缺课到三分之一,不能参加考试。
程砚站着没有动。助教手里的表还夹着几支别的单子,边上一张露在外面。走廊那头有人在敲门。门外面是一段没开灯的楼梯。
还差几次。你自己数。
这门课一学期点十六次名。三分之一是五次三。他已经六次。他从走廊出来的时候,把“不能参加考试”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第二天下午,他把落下的作业补上了,一共十一页。助教收下,说“补了也得来上课”。
他又去找辅导员,问有没有别的办法。有,缓考。要医院证明。
要是没有。
“那就得有别的不可抗力。”
程砚回去在纸上写下“不可抗力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不可抗力。十月九号上午,教务系统的短信进来了。就一行字。
您本学期已触发学业预警,请于一月内到学院办理确认。
他去教务处。窗口里的老师给他一张表。窗口的台面是水磨石的,边上被磨出一圈浅色。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值班安排。后面还有两个人在排队。
要班主任签字。签完呢。
签完交回来,记进档案。记进档案会怎么样。
“不会怎么样。以后你要是申请什么,人家会看见。”
程砚把表接过来。我要是成绩考够呢。
考够也是在档案里。这个东西不消。
他拿着表去班主任的办公室。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,正在改卷子。卷子摊了大半张桌子,红笔搁在最上面那一张上。窗户外面是一排树,叶子掉了不少。桌上的茶杯里剩着半杯茶。
程砚。老师。
班主任看了表一眼,没有马上签。你打工。
嗯。打几份。
两份,有时候三份。班主任把笔放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。”
知道。
“你去年是拿了奖的。省赛我在电视上看的。”
第五名。
“第五名也是上电视。你知道第五名在临江大学是什么位置吗。”
程砚说不知道。是有人想拿都拿不到的位置。
他把字签了。十月十号晚上十点多,母亲打电话来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才被他看见。他把笔放下,走过去拿起来。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。铅笔还压在图纸边上。他接起来。母亲先问他吃没吃饭。他说吃了。
他听见那边有别人的声音。是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,在说话。母亲说了一句“你等会儿”。那边的声音停住了。
妈,你那边有人。没有。
我听见有人说话。电视。
他没有接话。过了两秒,那边又响了一下。像椅子腿在地上拖。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小砚,下个月的钱你不用打那么多。”
为什么。够用。
够用是多少。就是够用。
“妈,家里是不是有人来过。”
谁来。你别胡思乱想。
你身体怎么样。好。
上次开的那三种药,还在吃吗。在吃。
妈。嗯。
“你要是不舒服,你就去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别老惦记我。你把书念好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他坐在桌前没有动。手机屏幕上已经回到了桌面,时间显示十点二十。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对着指尖。外面有一辆车经过,玻璃响了一下。他把刚才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有一句话他没听全。
但有一个词他听清了。按月。
十月十一号夜里,程砚去了一趟城东物流园。园区里一排仓库都亮着灯,门口停着几辆货车。地磅下面画着黄线。风从货场那边过来,带着一股纸箱的味道。那个地方是罗志远告诉他的。
夜班分拣,从凌晨一点到五点,一小时十八块。管事的看了他一眼。学生。
嗯。学生干不长。
我干。管事的看了看他的手。
你手上这个,是怎么弄的。干活弄的。
不耽误搬东西就行。
那一夜他搬了四个小时。传送带一直响,纸箱从上头下来,一层一层往上码。地上撒着一些碎纸和胶带。他的手套磨破了一个口。纸箱有的沉,有的轻。沉的压手,轻的装的是泡沫。三点半的时候,有人在角落里吃泡面。他没吃。
五点半他坐早班车回学校。那天上午的课,他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老师在讲偏心受压。他继续睡到下课。十月十二号下午,他去学校后门那家图文店。老板姓杜,四十来岁,店里常年一股油墨味。
店里堆着卷好的图纸和几摞白纸,靠里是一台大的复印机。灯管有一根在闪。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价目表。
有没有描图的活。老板上下看他。
你会描图。会。
老板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揉过的蓝图,摊在灯下。这张,描一遍我看看。
程砚坐下来。他描了四十分钟。描完的时候,右手食指的关节有点发麻。笔是细杆的,握久了虎口会压出一块红印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活动了两下。台灯下面的桌面有一层薄灰。老板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半天。
字压线了。我改。
不用。这样也行。一张十五。一个月能有多少。
说不准。多的时候二三十张。程砚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二三十张,最多四百五。四百五,离一千一还差六百五。
我做。老板把那张蓝图卷起来,塞给他。
三天以后来拿第二批。
十月十三号上午,他回了一趟城北的工地。大门关着,旁边的侧门开着。围挡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,边角耷拉下来。门口的地上落着一层土。里面听不见机器响。看门的房子窗户上有一盏灯。他进去,库房的门虚掩着。
薛师傅在里面抽烟。你来了。
款下来了没有。没有。上头在算帐。
算什么帐。
我哪知道。他们算帐的时候,我们这些人就闲着。
程砚看了看帽架。那顶印着“宏基”的白帽子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。师傅,我想打听个人。
谁。两年前在澄水一期管材料的,姓周。
薛师傅的烟停在嘴边。老周。
您认识。认识。材料那个老周,周德海。
他现在在哪儿。薛师傅抽了一口烟,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。
“你要是找他,”薛师傅看了他一眼,“别说是从我这儿问的。”
好。
“城西这个月有个拆除的活,是我一个老乡在带。你要闲着,去看看。他认识的人多。”
程砚说好。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房里的收音机在放戏。那天下午,周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邵老师不带我们了。
程砚打电话过去。调哪儿了。
不知道。说是他自己申请的。他那个本子呢。
什么本子。省赛的时候,他一直在记的那个。
周锐那边想了一会儿。
“本子他带走了。走那天下午下雨,我看见他抱着一个纸箱,本子放在最上面,用塑料袋包着。”
程砚记住了“塑料袋”三个字。十月十四号,温以宁在图书馆门口叫住他。她手里拿着两本笔记。
“我帮你抄了结构力学的。”
不用。
“我不是问你用不用。我是告诉你我抄了。”
程砚把笔记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字很好,每一节的标题都用尺子划过。纸是新的,边上还留着切口的毛。他翻到最前面,把目录看了一遍。图书馆门口的风比里面大,吹得书页翻动。
你借我,我抄完还你。
“你抄什么。我抄的就是给你抄的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进去了。那天晚上他把描好的图送回图文店,回来的时候在公交站碰见林晚。林晚背着包,手里夹着一本厚书。
站台上只有三两个人,灯下有一圈白亮的地方。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。远处有一辆公交正拐过路口。
你这学期怎么样。缺课了。
缺多少。一门课六次。
林晚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一下。你是自己把自己往这条路上推。
我知道。你知道你还去。
我妈的钱停了。
林晚看着他。谁停的。
不知道。那就去问。
我在问。
末班车来了。林晚上了车,站在门口,回头又看了他一眼。车走了以后,他站在原地,把手插在口袋里。回去的路上,他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了一遍。九月一号转的三千二,九月三十号转的三千二。两笔都显示“已收款”。
十月的这一笔,他还没有转。十月十五号傍晚,他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妈。
嗯。你晚饭吃了吗。
吃了。吃什么。
面条。那边的背景很静。他没有再问。挂电话之前,母亲说了一句。
“你没事就别老打电话。”
为什么。费钱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巷口。巷子里那盏灯是坏的。墙根外面有一点从别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。他把钥匙摸出来,先摸到了钥匙上的那圈铁环。楼下有一扇门关得很实。回到那间房,他先把台灯打开。桌上摊着四样东西。
一张缺课记录,一张学业预警的表,一张十五块的收据,还有一张写着“按月”两个字的纸。他把第三张和第四张叠在一起,压在台灯底下。关灯以后,窗外那条江就看不见了。只有对岸的工地上还亮着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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