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号下午,他把那两本笔记抄完了。抄的时候,他把每一节的例题都做了一遍。还回去的时候,温以宁问他为什么不做在自己本子上。
抄一遍记得牢。
你手不疼吗。
疼。抄慢一点就不疼。温以宁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
你被预警了。嗯。
我可以去问我爸。问什么。
“教务处那个东西。我爸跟教务处处长一起吃过饭。”
程砚把笔记递过去。不用。
我还没去。不用去。
温以宁把笔记抱在怀里。你这个人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程砚,你不是不怕,你是没空怕。”
十月十六号上午九点,他去了民生路。民生路的树很高,枝叶把两边的招牌挡掉一半。公交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,车来了一趟,又走了。地上落了一层细叶。那栋三层的楼还在,门口挂着两块牌子。
牌子一块是白的,一块是蓝的,字都印得不小。楼前的台阶被磨得发亮,中间低下去一点。门口放着一个垃圾桶,盖子敞着。他进去。一楼是个大厅,摆着四张桌子,只有一个人在。
大厅的地砖是浅色的,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。角落有一盆绿植,叶子上落着灰。前台的灯开着,别处的灯关了一半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。
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、一杯水和一本摊开的本子。屏幕的光映在半边脸上,屋里的窗也透进来一块天光。
您好。我打听个事。专项资助第二十四期。
她把鼠标点了几下。这个项目已经终止了。
终止。
“对,不是暂停,是终止。”
谁终止的。她把鼠标推到一边。
资助方发的函。资助方是谁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我不能说。
“我是受资助的学生。第二十四期的钱,是打到我的卡上的。”
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那我更不好说了。
我想知道为什么停。
“停了就是停了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第二十四期一共有几个学生。一个。
就是我。
对。那这个项目以前呢。
以前是三个。后来缩到一个。什么时候缩的。
去年。程砚记住了“去年”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去年之前,经手这个项目的人是谁。姑娘这回真的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把手里的笔摆正。
您还是问别人吧。
程砚没有走。他站在大厅里,看墙上那块捐赠单位的牌子。牌子是铜的,上面刻着十几行字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第四行是“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”。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前台看见了。
这里不能拍照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手机塞进兜里的时候,屏幕还亮了一下。大厅里很静,只有空调在响。门口的玻璃门开了一下,外面的人影晃了晃。
对不起。
出来以后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。对面有一排栏杆,栏杆上停着一只鸟。路上过了两辆电动车,声音很近,很快又没了。太阳照在楼的外墙上,一格一格。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是第四行。
第二遍看的是公司的排位——它排在第七位。第三遍看的是铜牌最下面那行小字。那行字是“二〇一九年”。然后他把照片删了。删掉的东西不算证据,这一点他早就知道。他记住的是三个数:第四行,第七位,二〇一九年。
十月十六号下午,他去了城西。城西的路越走越窄,两边是围挡和荒地。风里有股铁锈味,从厂房那边飘过来。路边堆着几根水泥管,管口朝着天。拆除的活在一片旧厂房里,围墙倒了一半。
厂房的屋面塌了几处,露出里面黑色的钢架。地上散着碎砖,踩上去咯吱响。围墙缺口那边,能看到远处的高压线。带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段。
薛师傅让我来的。老薛的人。行。
他干了一下午。拆下来的不是砖,是钢。钢料按长短堆在几处,切口有新有旧。一块旧钢板垫在地上,边角卷着。搬钢的时候,钢条磕在一起,铛铛响。钢要分类:粗的细的,带漆的不带漆的,能回炉的和不能回炉的。
段师傅一边干一边教他。段师傅的工装袖口磨破了,手上戴着半截线手套。他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,起来时要扶一下膝盖。
带漆的是镀锌,不带漆的是碳钢。断口发白的是新钢,发黑的是老钢。
程砚学得快。段师傅看了他一会儿。你手上有活。
我以前在工地上待过。收工的时候,程砚问了一句。天擦黑,厂房里的灯还没开。段师傅把工具往三轮车上一件一件码好,车斗边上挂着一条脏毛巾。
段师傅,我打听个人。谁。
周德海。段师傅把烟盒收进兜里。
你找老周干什么。问一句话。
段师傅想了一会儿。
他不在这片了。他在城南,收旧料。
哪个料场。
“出城南路口往西,第二个岔口。那儿有一堆钢筋,堆得比人高,就是他家。”
他媳妇白天在那儿看着。程砚把“第二个岔口”和“一堆钢筋”记住了。段师傅又问了一句。
你跟老周是什么关系。没关系。
“没关系你别去。这地方的人,谁跟谁都有关系。”
程砚帮他收拾工具。扳手按大小排好,一件一件装进帆布袋。袋子提起来很沉,绳子勒得手心生疼。他把袋口打了个结。
师傅,您以前在哪个工地。哪儿都去过。
澄水去过吗。段师傅的手停了一下。
去过。前年,干了两个月就走了。为什么走。
出事以后,谁还留在那儿。包工头跑得比工人快,工人跑得比账本快。
程砚没有再接话。回城的车经过澄水老城。车是旧的,座椅的布面磨得发亮。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田里的水反着天光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巷口那三家的房子已经拆平了,只剩两块地基,地基上长满了草。
巷尾那两家还立着,二楼的窗上挂着衣服。同一张公告,同一个项目。一半没了,一半还在。十月十七号下午,程砚去了城南。城南的路边堆着各种旧料,有的用塑料布盖着。太阳偏西,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有一排平房,烟囱冒着白烟。
出城南路口往西,过第一个岔口,第二个岔口右转。路边果然有一堆钢筋。堆得比人高,锈水从底下流出来,在地上洇了一大片。
钢筋的端头长短不齐,有几根弯了。边上停着一辆小推车,轮子半陷在土里。地上压出几条很深的车辙。钢筋后面是一个院子。院门口坐着一个女人,正在择菜。
她坐在一张矮凳上,脚边放着一个铝盆。盆里的水有点浑,菜叶漂在上面。旁边的塑料筐里堆着择好的菜。他走过去。
我找周师傅。女人抬头。
你是哪儿来的。我姓程。
女人的手停了。她没有说话,站起来往院里走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。五十五岁上下,瘦,肩膀有点塌。左手的小指少了一节。他站得不近,也不远。
你姓程。嗯。
程建国的儿子。是。
周德海看了他很久。你走吧。
周师傅,我就问一句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还没问。
“不用问。你要问的,我都不知道。”
程砚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那条短信。程砚把手机往他那边送了送。这个号码,您认识吗。
周德海看了两秒,把脸转开了。不认识。
周师傅。
“你别在这儿站着。”
他往院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这条路车不多,但也不是没有。”
程砚站着没有动。您儿子呢。
周德海没有回答。院门口那个女人的手在菜叶上停了一下。周德海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江边那个下不去船的老码头。”
你一个人来。别坐车,走过去。
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那个女人叫住他。小伙子。
他回头。
“你别再来了。他身体不好。”
好。他这几天夜里睡不着。
程砚记住了这一句。十月十七号晚上,他把那张照片找出来。照片压在一摞旧纸下面,边角有点卷。他把台灯往近处挪了挪,光落在照片上,颜色更黄了。照片是两年前五月十一号,澄水旧改一期北片区西侧踏勘的合影。
背面写着名字。李长顺(安全),周德海(材料),王福生(班组长)。第五行被划掉了。他对着灯看照片上站在最右边的那个人。个子不高,肩膀有点塌。他把那个人看了很久。照片太小,他看不清他的左手。那天晚上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,要是有人问,就说我在学校。”
林晚回得很快。谁问。
不知道。你要去哪儿。
江边。那边隔了一会儿。
你一个人。嗯。
“你把我电话存好。”
程砚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。纪云舒给他发消息。你们学院有人在传你被学业预警。
是真的。那边隔了两分钟。
我要不要写。
不写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又隔了十分钟,她发来一句。
我先记着。
程砚盯着“记着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那天夜里,他把第二批图描完了。桌上的图摊开一排,描好的放在左边。铅笔削了两次,笔尖上留下磨平的痕。窗外很静,楼道里没有脚步声。一共九张。一张十五,一百三十五块。
他把钱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一百三十五块,够母亲吃半个月的药里的三分之一。他把钱压进铁皮柜最里面,压在那沓旧纸底下。台灯还亮着。桌上那张写着“按月”的纸还在台灯底下。他把它抽出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明天,三点,老码头。写完他把笔放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笔拿起来。他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两个字。
不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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