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号到二十二号,周德海那边没有动静。那几天程砚照旧干活。风一天比一天凉,早上出门得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。天黑得也早,六点刚过,路灯就亮了一排。晚上去打印店,中午回图文店拿图,白天有课就去上课。
结构力学的第三次点名他到了。助教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,没有多看他一眼。这门课剩下的点名还有六次。他算过。如果全程都到,正好卡在线上。十月二十号上午他去了城北工地。大门还是关着,侧门也关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回去了。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,锁孔边上还有一小圈没擦净的黄漆。门里没有声音,连狗叫都没有。回去的路上他数了一下。这个月他挣到的钱:打印店四百二,物流园三百六,描图一百三十五。九百一十五。
离一千一还差一百八十五。第三天他又路过了一次城南。他没有进去,只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。小卖部门口支着一把遮阳伞,伞面是褪了色的蓝。柜台上的冰柜嗡嗡地响,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。院门口那个女人在扫地。
她没有抬头。小卖部的老板在门口择葱。葱是刚买回来的,根上还带着泥土。他把黄的叶子一根一根掐下来,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。
你是找老周的。不是。
你站这儿看半天了。程砚买了一瓶水。
老周那个院子,老板把葱皮往下扒了扒,上个月有人来看过地。
什么人。说是要拆。这片也要拆。
说了多久了。三年。说要拆的都说了三年了。
第四天中午,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。明天中午十二点,老地方。
十月二十三号中午,他到了老码头。江面上有条货船慢慢往下游走,船尾拖着一条白线。水是黄的,靠岸的地方浮着一层沫子,散不开。周德海已经在那儿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。脚边放着一个空塑料袋,被风掀起来又落下。他背对着江,脸朝岸上。看见程砚,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薄。
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软,封口是浆糊粘的,褶子颜色比别处深,指腹蹭上去有点毛。拿着。
程砚接过来。他没有当场打开。是一张复印件。
程砚把信封口撕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一张借条。字是钢笔写的,横平竖直。上面写着:借款人程建业,出借人周德海,借款一万八千元整。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十三号。下面按了一个手印。红色的,很清楚。
纸上有三道折痕,横的两道,竖的一道。看得出来是折起来放过很久。借条上没有写还款的日子。也没有写利息。手印按在“借款人”三个字下面。程砚看了很久。
江上有风,纸的一角被吹得翘起来,他用手掌把它按住。按的时候他没敢用力,指尖贴着纸面。
我三叔写的。是他写的。
你为什么要借给他。
“不是我借给他。”
是这笔钱得有个名目。什么钱。
善后款里的一部分。程砚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。一万八。
他拿了善后款。他拿了。
为什么。周德海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问问你三叔。两年前谁上门跟他说过话,谁让他把话说死的。”
他说过什么。你问他。
周师傅。
“我能给你的就这一张。”
原件呢。在我那儿。
为什么不给我。
“给了你,我就得进去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
“我怕死。你别看我这样,我很怕死。”
那你为什么留这张纸。周德海看着江面。
我留着它,是因为我也怕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
怎么不一样。怕死是自己会死。还怕别的。
怕什么。他没有回答。程砚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折的时候他顺着旧痕走,折得很齐,边角对得很正。折完信封鼓起来一点,捏在手里有分量。
他拿这笔钱干什么了。
我不知道。
那是他的事。
“他知道你给了我这张纸吗。”
不知道。那你打算怎么办。
“不打算。我什么也不打算。”
“这笔钱为什么是借,不是给。”
给的话,账上要写用途。借的话,只有两个字。
哪两个字。往来。
这张纸你留了两年。两年零五个月。
为什么现在给我。周德海往岸上看了一眼。
有人来看地了。
下午他把那张复印件带回了学校。他没敢放在宿舍,也没敢放在那间房。他把信封贴着胸口塞进外套里侧,走一段就伸手按一下,确认东西还硌在那儿。他去了图书馆,找到林晚。
三楼靠窗那一排灯只开了一半,其余的座位空着。桌上散着几本摊开的书,页角折着。林晚把那张纸摊在桌上,看了两分钟。桌上有一只不锈钢水杯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窗外的树影落在纸面上,一动一动的。
复印件。我知道。
“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我也知道。
“但不能作为证据,不代表没有用。”
她把纸推回来。你看这里。
哪里。日期。五月十三号。
出事是五月十一号。对。
出事以后两天。所以写这张纸的时候,事故的结论还没出来。
结论没出来,就已经有人知道钱要往哪里走了。
程砚看着那张纸。还有。
什么。他为什么要写这张纸。
周德海说是名目。
“不只是名目。一个怕死的人,花力气留一张纸,是因为他想让将来有人算这笔账的时候,他站在不输的那一边。”
他信会有人算。他信。
“如果那笔钱真的是他拿的。”程砚把那张纸推回去一点,“他会被判吗。”
林晚摇头。这是民事。
什么意思。意思是不会有人为这个坐牢。
那我图什么。
“你图一张能拿到桌面上的纸。坐牢的事,不在你手上。”
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你打算怎么办。
先找账。什么账。
我三叔的账。林晚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找账。我找法条。
什么意思。
“就是各干各的。到那天你手里有账,我手里有话说。”
那天是哪天。现在还不知道。
闭馆的铃响了。两个人一起走出来。外面在下小雨。台阶上的水泥被淋成深色,路灯在积水里照出一团散开的黄。远处有辆车从校门口开过去。那天晚上他给三叔打电话。
他站在楼下的墙角拨的号,背靠着贴了瓷砖的墙。瓷砖是凉的,隔着外套也能觉出来。响了六声才接。接通以后先是一阵杂音,像是有桌子被挪开了。杂音过去,那边才彻底静下来,能听见很远的车声。
小砚。三叔。
什么事。
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两年前的五月十三号,你在哪儿。
那边没有说话。程砚能听见电流的声音。谁跟你说的。
没人跟我说。没人跟你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日子。
三叔。
程砚。你听我一句。
你说。别问了。
三叔。
“你别问了。”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
你妈还在。
电话挂了。程砚拿着手机站在巷口。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,只有尽头那一户亮着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被他按亮了一次。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你妈还在。这四个字可以有两种意思。一种是关心。一种是提醒。
第二天下午他去图文店拿第三批图。店里开着日光灯,机器一直在响。门口的样张贴了一整面墙,最上面那排已经晒得发白。杜老板把图推过来。
有人来问过你。谁。
“一个男的。四十来岁,穿夹克。问你描的什么图。”
你怎么说的。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程砚把图收起来。他什么时候来的。
前天下午。他有没有说是哪儿的。
说是你同学。程砚说了一声谢谢。出门以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同学穿夹克。他想了三种人。工地上的人,学校里的人,还有专门找人的人。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他把手机举到耳边。那边先是一阵很轻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把手里的活放下了,然后才安静下来。
妈。嗯。
这两天身体怎么样。好。
那边的背景很静。静得能听见母亲把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
妈,我问你个事。
你说。两年前我三叔来过家里吗。
那边停了两秒。来过。
他说了什么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他有没有留下东西。没有。
妈。嗯。
你刚才那两秒在想什么。母亲笑了一声。
你这孩子。
她把电话挂了。回到那间房,他把台灯打开。灯泡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一下,白墙上映出一圈灯罩的影子。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,灯罩下的光晃了晃。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。他先是想夹进本子里,又觉得不妥。
后来他打开铁皮柜,把信封塞到最里面,压在那沓旧纸底下。关柜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他又打开,把信封拿出来,抽出那张纸看了最后一眼。五月十三号。然后他放回去。桌上那张写着“明天,三点,老码头”的纸还在。
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。桌角压着一支笔,笔帽没盖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拿笔。他在下面补了一行。
五月十三号。
补完他把笔放下。他想起林晚那句话。坐牢的事,不在你手上。他忽然想知道,在谁手上。他又把那张纸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次。这一次他没有看日期。他看的是那个手印。手印边上有一小块纸是潮的。他把灯关了。
过了两分钟,又打开。灯光落在天花板上,四角有细细的裂纹。窗外偶尔过一辆车,声音从远到近,再从近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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