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号下午,他去了城东。城东的路比城南宽,两边是新盖的楼,底商大半还空着,玻璃上贴着打印的招租电话。三叔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。公司在一条不宽的街上,门口有两个石墩。
石墩上落了一层灰,靠里的那个缺了一角。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,里头亮着灯,能看见堆着的管子。他五点到的。他在对面的公交站坐着等。站牌上的线路贴纸被撕掉了一角。天阴着,风从街口灌进来,广告牌的铁架一直在响。
这件事他没有跟谁说。他也没想好见面第一句说什么。他带了三种东西:借条复印件、一支笔、一本本子。本子他放在包里,没有拿出来。他想过三叔不认。也想过三叔认,然后哭。他见过三叔哭一次。
那是父亲被判的那天,三叔蹲在院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心疼。现在他不确定了。五点四十,厂里开始有人出来。有人提着塑料袋,有人推着电动车。六点整,人最多。他一直看着门口。六点十分,三叔出来了。
三叔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你怎么来了。
程砚把那个信封拿出来。三叔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又抽出来,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身后还有人在往外走,脚步声从他旁边过去。
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他带着程砚往前走。走了两百米,进了一家小饭馆。门帘是塑料条的,掀起来的时候哗啦响了一声。灶台就在门口,油烟混着葱姜味往街上飘。饭馆里只有两桌人。
靠门那桌在算账,声音压得很低。天花板上吊着两个灯管,其中一个一直在闪,把桌面照得一明一暗。他们坐在最里面。三叔要了一瓶酒,没要菜。
酒是玻璃瓶装的,没有外盒。老板拿来两个小杯,三叔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推了推,只留下自己面前那个。
给我看看。程砚把那张纸推过去。三叔看了很久。桌上的醋壶和辣椒罐挨得很近,他把这两样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地方放纸。桌面的一层油在上面反着光。他的手指一直在纸的边上蹭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这张纸你从哪儿弄来的。有人给的。
谁。我不能说。
三叔看了他一会儿。也对。你要是说了,那个人就完了。
手印是你按的。
“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谁写的。三叔把酒倒了半杯。酒线拉得很细,瓶口没有碰到杯沿。倒完他把瓶盖拧上,瓶子放在右手边,离自己很近。他没有喝。
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吗。不知道。
你别让她知道。
为什么。
“她这个人。她要是知道了,她能自己去把那笔钱退回去。”
程砚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三叔说得对。你瘦了。
嗯。学校那边还行吗。
行。
“你别跟我说行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一看就是不行。”
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下。要钱吗。
不要。你这孩子。
“一万八不是我给你的。”
我知道。
“也不是我的钱。”
那是谁的。三叔抬起头。
是有人送到我手上的。送到手上是什么意思。
“五月十三号早上。我在厂门口,有个人把一个包给我。”
他说什么。
“他说,你哥进去了,你家里要用钱。”
那个人是谁。我不认识。
现在也不认识。三叔没有说话。
为什么写成借条。他说,得有个凭据。
凭据给谁看。给他。
他为什么要凭据。他说他也要交差。
你当时信他吗。三叔摇头。
我不信。那你还收。
“我哥进去了。那天我去看你爸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什么话。
“他说,家里的事,别让你妈知道。”
程砚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钱你留了吗。
一分没留。你怎么证明。
三叔把手机拿出来。他点了很久,翻出一页明细。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。他把手机侧过去,用手掌挡住靠过道的那一边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。他把手机推过来。程砚一行一行看。五月十三号,进八千。五月十九号,进五千。
六月二号,进三千。六月十号,进两千。四笔的摘要栏都是两个字。转存。没有付款方。七月二十号,转出一万八。收款人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为什么分四次。他说一次太多,扎眼。
七月二十号为什么转给我妈。他说你哥判了。
为什么不直接给她。三叔把酒杯放下。杯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,桌面上留下一圈湿印。他没看程砚,眼睛落在桌沿上。
他说不想让她知道是谁给的。程砚看着那四行“转存”。
这四笔,都是现金。都是现金。
存钱的时候留什么。留名字。他留的名字是假的。
你怎么知道是假的。
因为他不肯让我看。
你没看。我看了。他按密码的时候我瞟了一眼。
写的什么。两个字。
哪两个字。三叔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那半杯酒,一口喝了。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,杯口朝下。喉咙里滚了一下,他的眼睛没有抬,盯着那页明细。
三叔。程砚,三叔抬起眼,我说到这儿。
你那个朋友。三叔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哪个朋友。盯着我的那个。
三叔把杯子放下。
是有人让我看着你。
他姓什么。三叔摇头。
你有他的电话吗。
他给我打。我不给他打。
他多久打一次。有事就打。
上一次是什么时候。你上电视那天下午。
程砚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他说什么。
他说,这个孩子要上台。还有呢。
他说,不用管。三叔把手机收起来。
程砚。嗯。
“你今天拿到这个东西,我不承认给过你。”
我知道。还有一句。
你说。
我说了,你妈就没药了。
所以你别说。
程砚,我劝你一句。
你说。
“这条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什么意思。你以为对面是一个人。对面是一群人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点东西,谁都不敢先松手。
你也是。我也是。
三叔。嗯。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查。”
三叔把杯子擦了擦。
我问了你会说吗。
会。那你为什么要查。
我想让我爸出来。三叔看了他很久。
出不来。为什么。
因为签字的是他。那他为什么签。
“这个别问我。问他自己。”
程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三叔。
嗯。我爸签的那个数,是二十六万。
三叔的手停在杯子上。你知道。
我知道。
那你也该知道。另外那六十万,是给死人的。
我知道。你知道就行了。
三叔把杯子推到一边。程砚没有再问。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街上的路灯亮了一排。饭馆门口那块地砖被油浸得发黑,踩上去有点滑。门口的塑料帘子在风里晃。三叔走在前面,一句话也没有。到了公交站,三叔突然停下来。
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电子屏上的到站时间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红色的数字看着有点虚。
你妈的药,去年停过一次。什么时候。
去年六月。后来呢。
后来又续上了。谁续的。
三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问我。”
他上了自己的那趟车。车门打开的时候带出一股热气。他抬脚迈上去,没有回头,在门口站定才掏卡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程砚看见他靠在扶手上,眼睛是闭着的。回去的路上,程砚把那四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八千,五千,三千,两千。
十八。和借条上那个数一样。十点半他给林晚发了三个字。屋里就开着台灯,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桌角那一小片纸上也反了光。
现金。假名。分四次。林晚回得很快。
在哪儿看到的。银行的明细。
截图了吗。拍了他手机。
发我。程砚把那张图发了过去。过了十分钟,林晚回了一段话。
现金存款银行有留底。存款凭条、当日流水、柜员号,都在。
“名字是假的,但存钱的柜台和时间是真的。”
能查吗。
“本人查不了别人。要立案。”
现在立案立不了。那就让那家银行自己记住那一天。
什么意思。
“意思是,现在最该做的是别让那一天的记录被清掉。”
银行监控一般存三个月,流水存五年。你还有时间。
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。笔尖有点涩,写到一半他停下来吹了一下,笔油在纸上积了一小点。这一行字比平时写得大。
现金。假名。分四次。
写完他看着那三样东西。规则他知道。现金没有痕迹。假名查不到人。分四次是为了不扎眼。他第一次觉得,对面那个人做事,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仔细。他把本子翻开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。十月二十六号。
他想起三叔按密码时瞟到的那两个字。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。但他知道那不是名字。名字不会让一个人不肯说出来。他又写了第二行。
去年六月,药停过一次。后来续上了。
两行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台灯的热气烘在额头上。桌上的本子边缘有点翘,他用手指按平,按完又翘起来。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台灯底下。窗外的工地上还亮着那一盏灯。
灯下面有影子在动,很慢,像是有人还在收拾东西。风把塔吊上垂下来的线吹得晃。他想起三叔上车时闭着的眼睛。一个人可以怕两件事。怕自己出事。也怕别人因为他出事。他又想起三叔那句话。对面是一群人。
他把这句话写在本子最后,画了一道线。线画得不直,他又描了一遍,纸面被笔尖压出一点凹痕。本子已经写满了小半页。关灯。屋里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。楼下传上来一阵很轻的笑声,很快又停了,接着是关门的声音。
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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