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号上午,辅导员给他打电话。你来一趟。
学工办的桌上放着两张纸。桌上还有一只印着校名的瓷杯,杯沿豁了一个小口。窗开着一条缝,纸的角被风掀起来又贴回去。一张是打印的,一张是复印的。
你自己看。程砚拿起来。信没有署名。开头一行是“关于土木工程学院学生程砚有关问题的反映”。下面列了四条。第一条:该生家庭经济情况与所获认定不符,涉嫌骗取困难认定与助学金。
第二条:该生在校外从事与本专业相关的有偿经营活动,影响正常学业。第三条:该生本学期缺课已达一门课程的三分之一,已触发学业预警。第四条:该生与校外人员往来密切,支出与收入明显不符,资金来源不明。
程砚看完了。他把两页纸的边缘对齐,用手指按了一下。指腹上沾了一点复印件的黑灰。他把纸放回桌上。四条里没有一条提到竞赛,也没有一条提到澄水,更没有提到他父亲。
老师。嗯。
“这封信举报的是我,不是那件事。”
辅导员没有接这句。还有一封。
寄给谁的。寄给学校学生处的,抄送了学校的纪检。
内容一样。字不一样。意思一样。
程砚把那张纸又拿起来。四条都是真的。
辅导员看着他。六月也有一封。
我知道。那一封是学生写的。
这一封不是。你怎么知道。
六月那封用的是竞赛办公室的旧信封。里面的字歪歪扭扭,还掉了一个错字。
这一封呢。这一封是电脑打的,条数清楚,逻辑顺。
辅导员把笔帽盖上。笔是黑色的,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。他把笔搁在桌角,靠着那摞文件。
“写这封信的人,不怕你看见。”
为什么。
因为他不认识你。
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。抽屉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又推回去一点重拉。表是新的,一叠里刚撕下来的那张。
写一份情况说明。什么时候交。
这个月二十号以前。交上去以后呢。
走流程。这次流程多久。
说不准。
程砚想起六月那次也是这三个字。他把表接过来。表上第一行是“本人情况说明”。后面是一片空白。纸是方格纸,格线很浅。他在标题那一行下面数了数,空着的地方能写二十来行。程砚从学工办出来。
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,他走了几步才亮。楼梯扶手上贴着一张提示纸,角已经卷了。外面在刮风。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风推着往墙根走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站在楼门口没动。他站在楼下把四条背了一遍。
第一条是真的——他母亲的收入,早就撑不住他这份认定。第二条是真的——描图是有偿的,也是专业的。第三条是真的——六次,卡在线上。第四条是真的——多出来的钱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。四条都不假。
四条放在一起,结论只有一句:这个学生从身份到钱都是脏的。他忽然想起六月那封。那封也是四段,也没有一句错。那时候方承志说不要解释。林晚说他们不是想查清,是想拖。这一次也是。下午他去了图文店。
店门口堆着两摞裁好的纸,用绳子捆着。里面的机器一停,整间店就安静下来。杜老板正在裁纸。裁刀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。他一只手压着纸,一只手扶住刀臂,眼睛盯着尺上的刻度。
上个月来问我的那个人,再来过吗。杜老板的手停了。
昨天又来了。他问什么。
问你一个月拿多少。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不知道。杜老板把裁刀按下去。刀臂弹回来的时候抖了一下。他把裁下来的一沓纸码齐,在侧面拍了两下。
小程。你听我一句。
你说。
“你别再往我这儿送图了。”
程砚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不是我不想给你活。是我怕。”
怕什么。怕有人来查我的秤。
他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。我这店,去年年检差一点没过。
程砚应了一声。他把已经描好的六张图放在柜台上。图纸卷成一卷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橡皮筋有点松,卷头露出半截,边上还带着铅笔的浅印。杜老板看了那六张一眼,从抽屉里数出九十块钱。
这个月的。程砚接了。晚上他去图书馆找林晚。自习区的灯全亮着,几个人趴在桌上没动。靠窗那一排椅子拉开了一半,空着。他把两张纸的内容说了一遍。林晚听完,先问了一句。
你看的是打印件,还是他让你看的。他让我看的。
那说明他们不怕你看。
辅导员也这么说。
辅导员说得对。六月那封是想让你停下来。
这一封呢。这一封是想让你自己走。
走哪儿。
“走哪儿都行。前提是你别待在原来的位置上。”
程砚没有说话。还有一件事你要知道。
什么。六月那封只到学院。
这一封抄送了纪检。抄送是什么意思。
“抄送的意思是,有人要留一份底。他不想只让你停下来,他还想让你以后站不起来。”
那我怎么办。跟六月一样。不解释。
然后呢。然后给他一个他没法反驳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林晚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。笔尖在纸上留下两个小点。她把面前那张纸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的空白,纸很薄,能看见正面的字。
“六月你要证明的是‘那排桩不能少’。”
现在。
“现在你要证明的是‘你说我的钱来路不明,我就把来路摆出来’。”
程砚抬头看她。
“摆出来,”程砚把手放回桌沿,“我就得把周德海摆出来。”
对。他要进去。
林晚把笔放下。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摞书的边上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那你自己选。
回到那间房,他把这两张信里的四条抄在本子上。他抄得很慢,每抄一条就停一下。本子摊在膝盖上,台灯从侧面照着,笔影落在字上面。抄完他在每一条后面写了一个字。真。四个“真”。他在第五条的位置写了三个字。谁写的。
写完他坐了很久。六月那一封,是学生写的。写的人是同龄人,用的是竞赛办公室的旧信封,掉了一个错字。这一封不是。这一封知道他描图,知道他一门课缺了六次,知道他账上的钱来路不明。前两件事,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后一件事,只有三个人知道。他写下第四个名字。上电视那天下午,给三叔打电话的那个人。第二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他把窗关上才拨号,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桌上那只水杯里还剩半杯,已经凉了。
妈,学院要重新认定。要什么。
要一份家庭情况证明,镇里或者街道盖章的。那边停了一下。
我明天去。你别去。
为什么。你上次去,跑了两趟。
两趟就跑两趟。盖章的事,我自己能办。
妈。
“你别拦我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程砚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。屏幕自己暗下去,映出他坐在椅子上的影子。外面的风把窗框吹得响了一下。他忽然发现,他拦不住母亲去办这件事。就像母亲拦不住他查那件事一样。
第三天中午,罗志远在工作间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群里一共五个人,消息下面跟着两条回复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听说学院在查你。程砚回了一个字。
嗯。周锐打了电话过来。
还做不做。做。
你人不来。
我人不来。东西照做。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行。那我们仨就当没这回事。
谢了。
“不谢。你要是倒了,我们那份报告也就废了。”
十一月四号下午,温以宁在土木楼下等他。她站在花坛边上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谁也没往这边看。
我听说举报信的事了。嗯。
“我爸那件事,你还记得吗。”
记得。那次查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一个字都没解释。
后来呢。后来什么也没查出来。但那半年他老了十岁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要不要换一种办法。”
什么办法。去找人说话。你从来没求过人。
程砚沉默了一会儿。我求不了。
为什么。求了,就等于承认我有事。
温以宁看了他很久,没有再说。花坛里的月季只剩枝子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,她抬手按了按,没有立刻走。第三天夜里,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。被子的一角垂到地上。他伸手把本子拉近,纸页翻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。现金。假名。他又想起三叔说的那句话。对面是一群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点东西。现在他明白那句话的后半截了。他们不需要攥着真的东西。他们只需要把真的东西,拼成一个假的意思。
他把笔帽扣上,又打开。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。
“不是查我。”
是让我走。他想过一个人走掉是什么样子。不上课,不打工,不回宿舍,不接电话。三个月以后,没人会记得他被举报过。也没人会记得他为什么被举报。他把灯关了,又打开。
亮起来的一瞬间,墙上的东西都白了一下。他靠着床头坐着,膝盖顶着本子。他在本子最后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,他写了两个字。
不走。
写完他把那四条对着自己念了一遍。念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。四条里,前三条他都能解释。只有第四条,他解释不了。要解释第四条,他得先有一个自己说得清楚的来路。他这一晚没有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外面有车从路上过去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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