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约谈

十一月十号上午九点，行政楼三楼。楼道里铺着地砖，拖过不久，墙角还留着一小片湿印。楼梯口贴着一张安全提示的牌子。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。

中间是一张长条桌，铺着深色的台布。四把椅子往里挪过，椅脚在地砖上蹭出浅痕。副院长、辅导员、班主任，还有一个做记录的年轻老师。桌上放着他上周交的那份情况说明。

五页纸用一个夹子夹着，最上面那页的右上角写着他的名字。旁边摆着一盒纸巾和一瓶水。一份五页。副院长先开口。

今天不是处分。

是谈话。

“你说，我们听。”

程砚应了一声。第一条。你母亲一个月收入多少。

三千左右。家里的房子呢。

抵了。抵了多久。

两年多。

你的困难认定是什么时候的。

去年六月到期的。今年的。

正在重新认定。材料呢。

我妈在办。副院长在本子上写了两笔。本子是硬壳的，摊开那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。他落笔的时候手腕压得很稳。

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。一般。

什么病。肾上的。

多久了。两年多。

一个月药费多少。一千三左右。

谁出的。我们自己出的。

两年前做过手术吗。做过。

在哪家医院。澄水人民医院。

住了多久。二十天。

副院长在本子上又写了一笔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了看程砚，又低下去，把那一行的末尾补齐。第二条。

“描图，有偿，是不是。”

是。一个月多少。

一百多，有时候三百。图从哪里来。

图文店的活，别人的活。用没用过学校的东西。

没有。没有。

“我在那间房里描的，一张桌子，一个台灯。”

第三条。一门课缺了六次。

是。为什么缺。

打工。打工的时间是什么时候。

打印店是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。夜里上课的不多。

白天还有别的地方。副院长停了一下。

你把这些时间都在说明里写了。

写了。第四条。

“你账上的钱，怎么来的。”

程砚没有马上回答。会议室里很静。空调的风声从头顶下来，吹得台布的边角一动一动。四个人的呼吸都能听见。记录的那支笔在纸上停着。笔杆压在纸面上，压出一小块深色。那个年轻老师的手腕悬在半空。

我母亲收到过一份资助。

什么资助。一个基金会的专项资助，每个月三千二。

什么时候。两年前开始，去年到期停了。

有凭证吗。银行卡的记录里有，备注写的是专项资助。

还有别的吗。

我三叔两年前给过一万八。

什么时候。七月。

现在还来往吗。程砚停了一秒。

不来往。副院长看着他。

还有吗。没有了。

这句话他说得很慢。副院长没有追问。

你觉得这封信是谁写的。

不知道。副院长看着他。

你想过。想过。

想到谁。程砚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不说也行。但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“信不是冲着你的成绩来的。”

那是冲什么。

“冲你的资格。资格没了，你后面的路都是别人的。”

记录的年轻老师把笔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副院长一眼，又看回自己的本子。那一行写到一半就断了，没有再往下写。辅导员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
第四条写的是资金来源。我知道。

他把那张情况说明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。他把那一页对着自己压平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你在这儿签字。”

程砚接过笔。笔是签字笔，笔杆上有一截磨白的塑料。他把笔帽摘下来，在手里捏了捏。他签的时候，右手食指抖了一下。一个横画歪了。那一横的末端拖出一条细线，墨还没有干。他停了一下，接着把剩下的笔画写完。

记录的年轻老师抬起头。要不要重签一张。

不用。他把名字签完了。记录的老师把那张纸翻过来，让他按了一个手印。红色的。他按的时候，想起那张借条上也有一个手印。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。

还有一件事。您说。

省赛那边，评委会上个月给学院发过一个函。程砚抬起头。

函上写了什么。

“写了三句。一句是省赛的成绩不变。一句是不认为选手有违规行为。第三句是建议学院加强对参赛材料来源的管理。”

什么时候到的。十月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
副院长合上文件夹。夹子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。他把文件夹竖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，放在手边。

“因为这句话不用告诉你。”

程砚从会议室出来。三楼楼梯口站着方承志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另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窗户开着，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。

约谈完了。完了。

怎么样。我签了字。

方承志点点头。签字就签字。

老师。嗯。

我今天说了一半。方承志看着他。

“一半也是一半。剩下那一半，别在这儿说。”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这儿的人会记，不会用。能用那一半的人，不在这儿。”

程砚点头记下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。他站在楼梯间里，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扶手是铁的，刷过一层旧漆。他一只手搭在上面，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。没有了。这三个字是真的。

那一万八确实是三叔给的，基金会确实打过钱，他确实不来往。每一句都真。可是他把那一万八是谁的钱，跳过去了。他第一次在学院的记录上，说了一半真话。以前他不解释。今天他解释了。

解释到第四句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然后挑了一条最好走的路。他安慰自己，那不算假话。这句话刚冒出来，他就把它按了下去。他知道那算什么。他从楼梯上走下去。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，把手机拿出来。

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，保安在门口站着。他站到柱子后面，把屏幕按亮。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
今天说了。林晚回得很快。

说什么。说了一半。

那边隔了三分钟。剩下的那一半，什么时候说。

程砚看着这行字，没有回。屏幕上那行字亮了一会儿，自己暗下去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中午他回那间房，把台灯打开。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用手背扫了一下，灰尘在灯光里飘起来又落下去。本子翻到最新一页。

他在上面写了一句。十一月十号，第一次说谎。

写完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“说谎”两个字划掉，改成四个字。说了一半。

改完他把本子压在台灯底下。“一半”这两个字他看了很久。

一半的意思是，另一半还在他手上。另一半还在他手上的意思是，他还有东西可以给。但他不知道要给谁。晚上八点，母亲打来电话。他刚洗完手，手上还是湿的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把电话接起来。

章盖了。这么快。

我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在。

妈，你声音怎么了。没事。

那边咳了两声。你感冒了。

有点。你去医院看一下。

看一下要花钱。妈。

“我知道。你别老说这三个字。”

十一月十一号上午，他去了打印店。店里开着两台机器，靠门那台一直在出纸。墙上的排班表用磁钉吸在白板上，格子画得很齐。老板姓苏，女的，四十多岁。

苏姐，我想减班。减到什么时候。

说不准。那我得再找人。

你找。

小程。你要是忙，就先歇。

歇了我没钱。

苏老板看了他一眼。她把排班表上的周四周五划掉了。

“周一到周三你照来。钱少一半，人还在。”

谢谢苏姐。

“你上次帮我搬打印机，我记着。咱们这种人，能记的就那么点。”

回来的路上他把那份情况说明的副本又看了一遍。复印件折了四折，装在口袋里，边角已经起毛。他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看。五页。第一条到第三条，日期、金额、时间，他写得比谁都清楚。第四条只有六行。

他把那六行数了一遍，一共一百二十八个字。一百二十八个字里，没有“周德海”，没有“恒基”，也没有“澄水”。一个都没有。他把手机翻出来，找到三叔的号码。他按了一半，退出来。他又想找周德海的号码。

他这才想起来，从头到尾，周德海没有给过他一个能打回去的号。十一点，林晚又发来一条消息。屋里只开着台灯，手机的光把桌面照亮一小块。消息框里停着上一条，他还没回。

“你今天的‘一半’，是为了保自己，还是为了保别人。”

他回了两个字。都是。

她回了一个字。嗯。

窗外那条江上，有一条船在往东走。船上的灯很小，一亮一亮的。江面黑着，看不见水，只能看见那点光在慢慢挪。船很小的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今天在会议室里说“不来往”的时候，三叔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。

他给我打。有事就打。

三叔和那个人还在来往。那他就还没有“不来往”。他把本子翻到最后，又补了一行。他没给我号码。

号码只往一个方向打。

这两行他看了两遍。周德海不留号码，是不想被找到。三叔有号码，是不敢不接。一个躲，一个等。两个人怕的是同一件事。那件事是什么，他今天在会议室里没有说。他也不能说。因为那一半，还在他手上。他把灯关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打开。台灯底下压着两样东西。一张写着“现金。假名。”一张写着“不走。”他把两张纸放到一起，边角对齐。窗外的江面上，那盏灯已经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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