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三号上午,辅导员发来一条消息。消息来的时候他正在食堂门口,豆浆刚喝了一半。他站在那儿把屏幕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学院有一份通知,你来看一下。
学工办的桌上压着一张纸。纸下面压着一角台历,台历翻在十一月那一页。窗台上摆着一盆花,叶子耷着。纸上有三行字。第一行:核查期间,暂停该生参加各类评奖评优、荣誉称号评选。
第二行:暂缓该生各类助学金的评审与发放。第三行:暂停为该生出具推免所需的学院证明。程砚看完了。三行字他看得很慢,一行看完,眼睛往下挪一挪。纸面离他不到半米。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他的手在身侧垂着,指尖碰到了外套的拉链。屋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。什么时候恢复。
核查结束。核查什么时候结束。
说不准。谁签的。
学院党政联席会。辅导员把纸收进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夹着一摞,最上面那张露着一点边。他把拉链拉上,压在胳膊底下。
你先把这个拿着。
他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。程砚接了。他走出学工办,站在楼道里把三行又看了一遍。楼道里有人抱着书从旁边过去。他把纸举到窗光底下,纸很薄,背面能看见字的影子。三行里没有一句说他有错。也没有一句说他没有错。
中午他去问班主任。老师,我那门课还能不能考。
班主任正在吃饭。饭盒敞着,里面是米饭和一份青菜。旁边摆着一双一次性筷子,塑料袋揉成一团。
考试照考。缺课那条呢。
缺课是课程自己管。你能补齐要求,就能考。跟这个通知没关系。
没关系。那我考多少分算过。
及格就行。但你要是拿这个去评奖学金,就不行了。
为什么。因为上面那三行字。
程砚应了一声。班主任把筷子放下。筷子搁在饭盒盖上,一头翘起来。他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,让出半张桌面。
程砚。老师。
“你去年拿过奖,我记着。你现在不是被处分,是被按住。”
按多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别在这儿等这句话。”
下午他去学生处问助学金。窗口的老师在电脑上点了两下。屏幕上翻出一页表格,光标停在中间那一行。她一只手撑着下巴,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
暂缓。什么叫暂缓。
就是暂时不发。什么时候发。
等学院通知。如果学院一直没通知呢。
老师看了他一眼。
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。
他从学生处出来。他回去查了一遍教务系统里的资助栏。电脑是老式的,风扇声比键盘声还大。他把页面从上到下滚了一遍,又滚回来。去年的国家励志奖学金记录还在,状态写着“已发放”。今年那一条是灰的。
灰色的后面有三个字。“审核中”。
他把鼠标停在上面。鼠标垫的边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一层布。屏幕上的字很小,他往前凑了凑。点了也没有反应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页面关了。桌面上还剩一个图标在闪。他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,凳子撞了一下桌腿。
天已经阴了。云压得很低,风从操场那边过来,卷着几片碎纸贴着地面走。路灯还没亮。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把账算了一遍。这个月能进的钱:打印店三百二,物流园三百六,描图零——杜老板那边停了。
苏姐把周四周五划掉了,那两天本来是九十块。母亲要三千二。房租二百五。加起来,缺口一千六。比上个月多五百。他把这一千六在心里放了很久。后来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,线画得有点斜。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上留着毛茬。线的一头写着“要”。另一头写着“没有”。中间那一段,他量不出来。他划掉“没有”,改成一个问号。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。
他坐在床沿上拨的号,屋里只开着一盏灯。楼道里有人上楼,脚步一直响到四层。妈。
嗯。这个月的钱,我晚几天寄。
那边停了一下。不用寄了。
为什么。我这个月少吃一点。
程砚握着手机,没有出声。手机贴在耳朵上,屏幕还亮着。窗外有人在收衣服,晾衣杆碰在一起响了两声。
你听见没有。听见了。
你自己留着。妈。
“我说了不用寄。你把书念好,比寄钱强。”
我书念得不好。那边又停了一下。
怎么不好。缺了几节课。
你为什么缺课。我得挣钱。
母亲在那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小砚。
嗯。你别学你爸。
哪一样。
“别一个人扛。他当年要是跟我说一句,我跟他一起扛,也许还不至于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电话挂断以后,他在巷口站了很久。巷子里很窄,两边是住家的窗户,有几扇亮着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比街上凉。巷子里那盏灯还是坏的。
灯罩还挂在杆子上,灯泡早就没了。他站在黑的地方,脚底下是一块没铺平的水泥。他把手机翻出来,找到林晚。
学院发通知了。
我看到了。你们学院的公告栏就贴在图书馆门口。
三行。三行我抄下来了。
抄它干什么。有用。这种通知,第一行写什么,第三行写什么,都是有人看过一遍的。
什么叫有人看过一遍。
“就是说,写这三行字的人,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他不是随手写的。”
那他想干什么。
他想把你按住,又不想留下把柄。
程砚没有说话。
你听着。他没说你错,你就不能喊冤。
为什么。你一喊冤,他就把你的喊冤写成第四行。
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十一月十五号,温以宁在教室门口堵他。通知我看见了。
嗯。我在教务处问过。
问什么。问那三行是谁写的。
程砚抬起头。谁写的。
教务处的老师说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谁打的。
他不肯说。你爸知道吗。
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。走廊里有别的班在换教室,人来人往。她往墙边退了半步,给过路的人让出地方。
我爸说,这件事他不插手。为什么。
“因为插手,就等于站队。我爸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站队。”
程砚点了下头。温以宁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人都很软。”
没有。有的。我也觉得。
十一月十六号,罗志远在工作间门口等他。你那个通知,学院贴出来了。
嗯。
“许立问,我们那份报告上还挂不挂你的名字。”
程砚停了一下。要是不挂呢。
“那就等于承认你有问题。我们仨商量了,不摘。”
你们想过没有。
“想过。最坏就是我们跟你一起不评优。”
你们凭什么。
“不凭什么。我们仨的证,是你带着考的。”
那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“报告上别摘我的名字,也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罗志远回:“什么意思。”写你们三个人的名字。
那你呢。我在附录里。
周锐发了一个问号。许立发了一句话。附录也算署名。
程砚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再回。十一月十六号晚上,纪云舒发来消息。学院那个通知,我要不要写。
不写。为什么。
因为你一写,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那边隔了很久。对话框里一直空着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提示音。
“你这个人,”纪云舒停了一下,“一直不肯让自己被人帮。”
我不是不肯。
那是什么。是我不知道谁在帮谁。
她回了一个句号。十一月十七号下午,方承志给他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在图文店门口。他往路边走了几步,靠着一棵树接起来。
通知我看了。老师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学院不给你出推免证明,你也别去要。”
为什么。你要了,他们就得答复你。答复一次,就多一条记录。
那我就等着。对。你等不等于你不走。
我还能走哪条路。
“推免这条路本来就是别人的路。你要是能拿一个别人给不了的东西,你就不在这儿排队了。”
程砚记下了这一句。那天晚上他把那张复印件贴在墙上。墙上早就钉着一枚图钉,他没有动。他从抽屉里又找出一枚,用指甲把钉帽按进墙里。他贴在那个钉子旁边,跟那张时间表并排。贴好以后他退后两步看。
屋里的灯在头顶,两张纸在墙上分出两块影子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什么也没做。左边是时间表,右边是通知。时间表上是空的格子,是等着填的。通知上写满了字,是不让人填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两张纸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一张在问他要去哪儿。一张在告诉他不能去哪儿。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。第一行:十一月十三号。第二行:不是课停了。他在第二行下面又写了一句。是我停了。他把笔放下。墙上那张时间表他很久没看了。今天他看了一眼。
十月以后那几格都是空的。他拿起笔,在最早的那一格写了一个字。走。
写完他又把笔放下。走哪儿,他还不知道。但那一格是空的,他不能让它空着。他想起温以宁那句话。我爸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站队。他忽然想问一句。不怕站队的人,是不是都得先站稳。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去。
因为想回答它的人,一个在监狱里,一个在电话那头不敢接。墙上的通知在灯下是白的。时间表是黄的。一白一黄,贴在同一面墙上。他坐回床边。抬头的时候,那两块颜色还留在眼睛里,过了几秒才淡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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