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多,他正在打印店。店里靠墙那台机器一直在转,纸从出口一张一张出来。地上堆着几个空纸箱,码到齐腰高。苏姐把一摞装订好的稿子递给他。
稿子用胶条封了边,压得很平。他用两只手接过来掂了一下,比看着重。手机在口袋里震。震了两下停住,隔了一会儿又震。他把稿子换到左手,用右手去掏。他拿出来看,是一个不认识的号。他接了。
是程砚吗。是。
“我是你家隔壁的王婶。”
程砚的手停在稿子上。纸边被他捏得卷起来一点。店里的机器还在响,声音一下子离得很远。
王婶。你妈住院了。
什么时候。今天早上。她自己要去镇上,走到村口就倒了。
人怎么样。醒过来了。现在在澄水人民医院,内科,三楼。
我马上回去。
他跟苏姐说今天不做了。苏姐说去吧,稿子明天再装。他跑出店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纸。稿子在柜台上摊着,最上面那张的角翘起来。苏姐低着头,正在看手机。路上他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。
老师,我家里有事,请三天假。
辅导员回:“什么假。”事假。
理由。我妈住院。
那边隔了两分钟。批了。回来补材料。
他又给苏姐发了一条。苏姐回:“你先顾家里,这个月的钱月底一起结。”他给罗志远发了一条。
“这两天我不去工作间。”
知道了。上车以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窗睡着了。车里开着灯,过道上有人的脚伸到外面。他的额头抵着玻璃,玻璃是凉的。醒的时候车已经进了澄水的地界。到澄水的时候是晚上七点。
车站外面的路灯刚亮,风里有股烧东西的味道。他站在出口处看了看方向,才往医院那边走。医院门口有一家小卖部。他买了两瓶水,一包饼干。饼干是给母亲的,水是自己喝的。医院三楼的走廊灯很白。
走廊很长,两边的病房门有一半开着。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旧棉被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内科病房六个人一间。床挨着床,中间的空地只够走一个人。有人在打呼,有人在听收音机,声音开得很小。他母亲的床在最里面,靠窗。
床边没有人。她手背上扎着针。针管用胶布粘在手背上,胶布贴了两条。床边挂着的输液袋里还剩小半袋,液面一动不动。看见他,她先愣了一下,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你怎么回来了。王婶给我打的电话。
她多嘴。程砚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。凳子很矮,比床沿还低一截。他坐下以后,视线正好对着母亲的下巴。
什么病。老毛病。
医生怎么说。说要住几天。
几天。三五天吧。
他看了一眼床头卡。卡片插在床头的塑料槽里,上面是钢笔写的。字迹很挤,最后两个字压在边上。上面有四个字,他没看懂。他去护士站问。护士翻了翻病历。
慢性肾炎,急性加重。严重吗。
先住着看。肌酐有点高。要交多少钱。
先交五千。我明天交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。今天得先交一千二。
我去交。
一楼的收费窗口还开着。窗口前只有他一个人。玻璃上贴着一张收费时间的纸,字印成红色的。他刷卡。卡里的余额是八百六十。他把手机里的零钱提出来,又凑了两百。最后他把口袋里的零钱也数了。一千一百九十。差十块。
窗口里的姑娘看着他。还差十块。
我找我同学转一下。他站在窗口边上给罗志远发消息。
借我十块。罗志远回得很快。
多少。十块。
那边直接转过来两百。他把一千二交了。收据上印着一行小字。他捏着那张收据上楼。收据是热敏纸,打印的行有点淡。他把它折了两折,塞进外套的内袋。楼道的墙上贴着一张住院须知。
纸的四角用透明胶粘着,右下角被人撕掉一小块。上面的字很小,排得很密。他站着看完了。七点半,值班医生来了一趟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,进来先看了看床头的输液袋。走廊里的推车从门口过去。
医生很年轻,白大褂的下摆有些皱。你是家属。
我是她儿子。慢性肾炎,急性加重,先住着看。
多久能出院。看指标。
什么指标。肌酐。
她这个指标高多久了。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这一两天起来的。”
什么意思。意思是她早就不舒服了。
多久。至少一个月。
程砚想起十一月初那通电话。母亲说“有点”感冒。母亲在等他。交了?
交了。交了多少。
一千二。母亲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“你吃饭没有”。
吃了。
你骗我。
程砚回了一句没有。母亲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。信封在柜面上滑了半尺,停在他手边。柜子上还放着一只塑料杯和一板药。
你拿着。他把信封拿起来。里面是一张纸。家庭情况证明。右下角一个红章,很清楚。
哪天盖的。十一月十一号。
你那天跑了多远。母亲没有回答。
我问你。
镇上。镇上多远。
来回二十里。程砚把那张纸放回信封。
“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叫我。”
你在上课。我可以请假。
请假要扣钱。他没有接话。
“你别多想。我那天回来就觉得头晕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那你今天为什么去镇上。母亲不说话了。
你去干什么。
去问问那个章还用不用再盖一次。
程砚看着她。谁说还要再盖。
没人说。我自己想的。八点多的时候王婶来了。她穿一件花棉袄,进门先在暖气片上搓了搓手,才往床边走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三个鸡蛋和一包挂面。
给你的。不用。
拿着。你妈这个人,真是。
她把塑料袋挂在床尾的钩子上。
今天我赶集,在路上看见她。
走得不快。
“我叫她,她不理我。”
后来她就往下蹲。我去扶,她的手是凉的。
程砚回了句谢谢。
“谢什么。你妈前年冬天还给我家送过一袋米。”
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你别让她一个人待着。”
她不说,可她一个人怕。
王婶走了以后,程砚开了口。妈。
嗯。
“两年前你住院那二十天,是谁陪你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你三叔来过两次。
还有呢。没有了。
那时候我爸已经进去了。
进去一个月了。那你自己怎么过的。
就那么过。
“谁给你交的钱。”
母亲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你别问这个。”
为什么。
“你以前也问过。我说了,你别查了。”
九点半,护士来查房。她推着一辆小车,车轱辘在地上有声音。每到一张床前就停一下,翻一翻手里的单子。量了血压,换了药。母亲很快就睡了。她睡着以后呼吸很轻。
胸口起伏得很小,要凑近才看得出来。输液管里的液滴隔一会儿落一滴。程砚坐在小凳上,把她的东西挪过来看。东西都装在一个布包里,拉链坏了,用一根绳子系着。他把绳子解开。一个旧钱包。
钱包里有三十几块零钱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是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辆旧摩托旁边。他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。钱包夹层里有一张卡。他认得那张卡。三叔两年前给的那张。还有一个小塑料药盒。药盒有七格,一格一格写着星期。
他打开看。七格里有两格是空的。一格是周三,一格是周五。他把药盒合上,放回去。十一点半,手机亮了一下。屏幕的光照在床栏杆上。他把手机按在被子上,怕响声惊动人。林晚发来消息。
你今天没来上课。我在澄水。
怎么了。我妈住院了。
那边隔了一分钟。哪家医院。
澄水人民医院。
“你钱够吗。”
够。我再问一遍,够吗。
程砚看着这三个字。不够。
差多少。四千。
明天转你。不用。
“我没问你要不要。”
他握着手机,过了很久才回。我另有办法。
什么办法。我还有一个人可以找。
谁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那边没有再回。他起身去护士站。我想看一下费用清单。
明天早上出。那化验单呢。
“化验单在那边那个盒子里,你自己拿。”
隔壁桌上有个塑料文件盒。他抽出一叠。最上面是今天的血常规。下面一张一张往下翻。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那张化验单上的日期,不是今天的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,对着走廊的灯看。
灯在头顶,纸举到眼前的时候有点透光。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。上面是一串数字,他只看懂一个。他没敢多看,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。回到病房的时候母亲睡得很沉。他在小凳上坐着,一直到凌晨。
中间母亲在睡里叫了一个名字。声音很低。他没有听清是叫他,还是叫他父亲。他把被子给她掖了一下。被角压到肩膀下面,他顺手把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。凌晨零点,他给三叔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三声,被按掉了。
过了两分钟,三叔发来一条短信。明天说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“明天说”这三个字,三叔上一次说也是这个说法。
那是三年前,父亲被判的那天。凌晨两点,手机亮了一下。温以宁的消息是九点多发来的。
“你今天没来上课,是不是不舒服。”
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。最后他回:“家里有点事,过两天回来。”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过了半分钟,又发来一句。
你要是需要什么,你就说。
他看着这句话,没有回。走廊里的灯在他头顶上,很亮。那盏灯一夜没有关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走廊里开始有推车的声音。他去水房洗了把脸,回来坐在小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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