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,走廊的灯还亮着。灯管有一根在闪,隔几秒暗一下,又亮回来。地面刚拖过,水迹还没干,反着一层淡淡的白光。护士站换了班。接班的护士拿着个本子,一张床一张床地看。他站起来,走到护士站。他把那张化验单递过去。
这上面的日期不对。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这个是老病案,夹进去了。什么老病案。
就是以前住院的。归档的时候混在一起,常有的事。
混在一起?他把单子按住。
这是病人的单子。护士愣了一下。
“你妈这次住院是昨天进来的,这张不是这次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这次的。”
护士把单子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那我给你问问。
她打了个电话。她放下电话。你先放着,等上班了让病案室的人查。
什么时候上班。八点。
他把单子拿回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天还没亮。他去了收费处。收费处的小窗口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在喝粥。窗口是半圆的玻璃,边角磨得发毛。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,缸口的釉掉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的铁色。
三床的。女人放下碗,敲了几下键盘。
昨天交了多少。一千二。
还差三千八。我知道。
“我们这儿是入院先交五千的,你已经拖了一天了。”
我知道。
最晚明天。明天中午之前交齐,不然药就停了。
那今天交多少能开药。今天你交三百。
他把钱数出来。口袋里一共一千零六十。他抽出三百递进去。女人写了一张收据,推出来。
你去把这张给你的主治医生,让他重新开药。
他拿着收据往回走。走廊很长。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,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墙角停着两辆空的推车,轮子朝着里侧。走到一半他停下来,把口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。七百六十。他数了两遍。回到病房,母亲醒了。
她靠在床头,手背上扎着针,输液管垂下来。输液瓶挂在架子上,里面的药水还剩小半瓶。架子是铁的,底下垫着一张折过的旧报纸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的。昨天晚上。
你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夜?我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。
母亲看着他。你去学校。
我请了假。请几天。
三天。母亲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三天够什么。”
够我在这儿看着你。
“看我有什么用。我又死不了。”
他给她倒了水。母亲喝了两口,把杯子推开。你吃饭了没有。
吃了。
“你别骗我。”
我吃了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八点半护士来抽血。推车上摆着一排采血管,管帽有紫的,有蓝的。窗外的天已经亮开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抽了四管。母亲把脸转过去,不看。针拔出来的时候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护士按着棉签,说:“别揉。”护士走后,母亲看着手背上的棉签。又要查。
查出来才好看。查出来有什么用。查出来也得有钱治。
他把那张化验单拿出来。妈,这张单子是什么时候的。
母亲看过去。她的眼睛停了一下。哪张。
这张,昨天晚上我在那个盒子里翻到的。不知道,可能是拿错了。
这上面有你的名字。
母亲接过去看了两秒。那是以前的。
什么时候的以前。好几年前的。
几年前的?母亲把单子还给他。
我不记得了。这上面有日期。两年前,五月十三号。
母亲没有看他。
“你把这单子给护士,别放我这儿。”
五月十三号。妈,那天你为什么在医院。我怎么知道是那天。
单子上写的。
单子上写的我也不懂。
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一直拉到下巴。你回去吧。
我不回去。母亲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。
“你回去吧,你在这儿,我睡不着。”
十点钟,医生来查房。肾病科的主治,四十多岁,戴眼镜。后面跟着两个实习生。白大褂的下摆洗得发软,胸前别着一支圆珠笔。两个实习生手里各夹着一个本子,站得笔直。他翻了翻病历。
做过尿蛋白定量吗。没有。
今天做,二十四小时的。留尿。母亲点头。医生又翻了一页病历。
“你的情况拖得有点久。两年前查出来过蛋白尿,那个时候有没有治疗。”
治了。吃了多久的药。
吃了……一段时间。一段时间是多久。
母亲想了想。大半年。
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两行。这次急性加重,得把原因找出来。可能要做一个肾穿刺。
穿刺做什么。取一点组织,看是什么型的。
多少钱。医生顿了一下。
这个不好说,加上病理,大概两三千。母亲没说话。
先不用急着做,先把这次的压下来。医生要走的时候,看了母亲一眼。
家属跟我出来一下。走廊上,医生把手里的病历合上。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一下,门开了又关上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几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。
你是她什么人。儿子。
你爸呢。他停了一下。
不在。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问。
两年前那次,是哪个医生看的。我不知道。
医生把病历翻到后面,找了一会儿。
“出院记录上写的是‘好转自动出院’,签名不是家属。”
是什么人。
“是个代理人,名字我念给你听,你认识吗。”
医生念了一个名字。那三个字,他从来没有听过。不认识。
“那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。”医生把病历递过来,让他看了一页,“这次住院,你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。两年前要是好好治,不至于拖到这样。”
他点头。
“还有,有几个药是进口的,自费。你看能不能负担,不能负担我们换国产的,效果也能用。”
能负担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口袋里有七百六十块。中午,母亲睡着了。他拿着饭盒下去,走到食堂门口又折回来。他去了病案室。病案室在一楼最里面,门锁着。
门是旧木门,下半截的漆磕掉了几块。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字是手写的。锁上贴着一张纸:中午休息,两点上班。一个老护士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找病案室?嗯。
两点再来吧。老护士看了看他,哪一床的家属。三床。
老护士“哦”了一声。肾上的那个?
嗯。老护士看了看四周,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那床我以前管过,两年前吧,也是这个科。
您记得她。名字记得。那年有一批人来看过她。
什么人。一个基金会的。说是帮扶,来过好几趟,还拿走了她的东西。
拿走什么。病历复印件吧,那个时候科里还议论过,说帮扶怎么还带拿病历的。
他张了张嘴。老护士把塑料袋换了只手。
“我得走了。你别跟人说我说的。”
她走了。走廊里又静下来。她走路的声音很轻,鞋底蹭着地面,一路响过去,到拐角就听不见了。下午两点,病案室开了门。窗口里的人问他要身份证。他拿出来。
你和患者什么关系。儿子。
户口本带了吗。没有。
那不行。要证明关系,才能查。我打回去让人拍个照。
“拍照不行,要复印件,要么你回去办一个亲属关系证明。”
我现在回不去。
“那你就等,反正也是三天。要不你明天让家里人来。”
他站在窗口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想问问,是不是有个代理人。”
代理人什么。
“两年前那次住院,签名的不是我家里人。”
窗口里的人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要看原件才知道。
原件在你这儿吗。
应该在。不过要调,要填单子,要科里批准。
多久。快的话三五天。
他拿了张单子,填了。姓名、关系、要调的资料、理由。“理由”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:确认病情。
他把单子交上去。出来的时候,天是阴的。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,车座上积着一层细水珠。风不大,树叶一动不动,天压得很低。他在楼下给三叔打电话。响了很多声,才接。
喂。三叔。
嗯。我妈住院了。
那头静了两秒。什么时候的事。
昨天。严重吗。
慢性肾炎,急性加重。三叔“哦”了一声。
我今天有点事。明天,明天我去看看。三叔,钱的事。
那头又静了。多少。
还差三千八。
我……我给你转两千。
“你不是没钱吗。”
我去借。你跟谁借。
“你别管。两千,我下午转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拿着手机站在楼下。三叔没钱。这是三叔这三年一直说的话。他回到病房,母亲已经醒了。
你上哪儿去了。楼下走走。
你在打电话。给三叔。
母亲的手在被子外面,动了一下。你别跟他说。
为什么。他也有家。
他没说话。母亲看着窗外。你下午走。
我不走。
你不走,你的课怎么办。
落下的我补。补得回来吗。
补得回来。母亲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。
你爸当年也这么说。
他愣住了。母亲没有再说下去,把脸转过去。傍晚,他坐在楼梯间。窗子开得高,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,落出一块方形。墙皮掉了几处,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。楼梯间没有灯,只有一扇小窗。他把那张化验单摊在膝盖上。
日期:两年前,五月十三号。检验科,医师签章的地方只有一个姓。他把单子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是铅笔写的。很轻,像是怕留下印子。四个字。
不要给家属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楼梯间外面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一阵一阵。他把化验单收进口袋。口袋里的钱和这张纸叠在一起。一个七百六十。一个四个字。楼梯间里越来越暗,那扇小窗还透着一线灰白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膝盖有点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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