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透。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关,白得发虚。窗外的天色是一层青灰,近处的楼也看不清棱角,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。他站在走廊尽头,把账又算了一遍。押金五千。昨天交了一千二,今天交三百。还差三千五。
三叔说转两千。他口袋里七百六。算到这儿他停了。七点,医生查房前先找了他一趟。
你妈这个情况,住多久不好说。
大概呢。先按两到三周看。后面还有穿刺,加上几个自费的药。
要多少。医生想了想。
报销下来,你们自己出的,大概四千到六千。能报多少。
六成左右,出院以后办。他点头。
“还有,你妈这个病不能急,也不能拖。前面拖了两年,才拖成现在这样。”
他说知道了。八点,他去了车站。车站门口排着几辆三轮车,车斗上盖着塑料布,边角被风掀起一角。几个车夫蹲在墙根底下,眯着眼等客。到镇上九点半,换三轮,四十里路,到村口十点二十。王婶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择菜。
小卖部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门口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条小板凳。旁边的竹筐里堆着一把豆角,叶子上还带着水。她抬头看见他,先愣了一下。
你怎么回来了。回来拿点东西。
你妈怎么样了。住着。
我昨天去看过。她不让我在那儿待,赶我走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家的门我没锁,你去看看,有鸡我帮你喂了。”
他说了声谢谢。老屋的门从外面搭着,锁挂在门鼻上,没锁上。门板被雨水泡过,下沿发黑。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,红纸褪成了粉的,边角卷起来,风一吹就掀。他推开。屋里比他想的干净。
桌面上没有灰,墙角的蜘蛛网也都扫过了。窗台上摆着一只空玻璃瓶,瓶口朝下扣着,瓶底积了一点水汽。灶台上的碗扣着,锅盖擦过。地上扫过。墙角那袋米只剩小半袋。母亲是打算住几天就回来的。他先去看了鸡笼,鸡还在。
然后进屋。母亲的东西不多。一张床,一个掉漆的衣柜,靠窗摆着一台旧缝纫机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,被角压得方方正正。地上有一只塑料盆,盆里搁着一块折好的抹布,还是湿的。缝纫机的抽屉里放着针线、顶针、一把卷尺。
抽屉最底下是一个塑料文件袋。他把文件袋抽出来。里面是一叠纸。纸都是折过好几道的,边角发软。有几张被水浸过,字迹晕开一片,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电费单,合作医疗的本子,一张他自己的一寸照片,还有一叠折过的收据。最下面是一个作业本。横格的,皮是红的。他翻到第一页。上面有三行字。是母亲的字。母亲只念过四年书,字写得大,一笔一画。
笔画起头的地方按得很重,纸背能摸出凹痕。有些字的横写得有些斜,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,或者腿上垫着什么。第一行,一个名字:秦广友。
第二行,一串数字。像是个电话号码,十一级,写得歪,第二遍又抄了一遍,把第一遍划掉了。第三行,两个字。
别问。他看着这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作业本的纸已经发黄,边上卷起来了。横格的蓝线也淡了,有几处洇开,晕成浅浅的一片,像水痕。窗外有拖拉机过去,声音很远。
院子里的树影搭在窗台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隔了会儿又叫了两声,慢慢也不叫了。他把这一页拍了下来。他把本子原样放回去,把文件袋放回抽屉。出门的时候他把鸡喂了。水也添了。
十一点,他在村口给三叔打电话。村口的路上没有车,柏油被晒得发亮。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,边角卷起,字看不全了。
三叔。嗯。
我妈住院了。你昨天说的两千呢。
转了。上午就转了。他拿出手机看,到账的短信在,两千,早上九点四十。
我看见了。你在哪。
在村里。那头顿了一下。
你回去做什么。拿点东西。
拿什么。他没有直接答。
三叔,秦广友是谁。那头一下子静了。手机贴着耳朵,能听见很细的电流声。风从村口那边过来,吹得路边一只塑料袋贴着地面滚出去老远。静得他以为电话断了。
喂。谁跟你说这个名字的。
本子上写的。你翻你妈的东西了。
三叔,秦广友是谁。那头喘了一口气。
一个老工友。我爸以前哪个队的。
……早年的。你爸年轻时候的。他现在在哪。
不知道。三叔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那名字我就听过一回。”
你刚才说他是个老工友。那头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三叔说:“你别找。”
为什么。
“你妈写那两个字,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站在村口,太阳很大。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块,柏油路上泛着一层热光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手心里全是汗,黏黏的。两点多,他回到医院。
门诊大厅里人多,排队的队伍拐了一道弯。墙上的电子屏一跳一跳地翻着号码,喇叭里跟着念一遍。母亲醒着,看见他进来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你回去了。嗯。
回去干什么。拿证件。
拿什么证件。办报销要用的。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。你翻东西了。
他没有答。母亲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,又放下。那边的东西有什么好翻的。
妈,秦广友是谁。母亲的脸很平。
谁。秦广友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本子上写的。母亲把脸转向窗户那边。
那是很多年以前记的,我早忘了。他跟我爸是什么关系。
没什么关系。没什么关系你记在本子第一页。
母亲不说话了。过一会儿她说:“你爸没了。”我知道。
人都没了,你查这些做什么。妈。
“你别问了。你问这些,我就睡不着。”
那天下午他没再问。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,土是干的,叶子也蔫了。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,把窗帘吹起来一角。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把手机拿出来。
塑料椅是联排的,中间空着两个位子,扶手上有一道裂缝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,一阵一阵地过来。第一个发给罗志远。
“我妈住院了,急用钱,能不能借我一点,什么时候还都行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电话就打过来了。要多少。
有多少借多少。
我这儿五百。这个月就这些了。你先拿着。
谢谢。
“跟我说这个。你什么时候回来,报告那边我顶着。”
第二个是许立。两百,我现在转。
第三个是潘毅。
我卡里就一百五,都给你。
第四个是苏姐。他打了字又删了。最后他打过去。苏姐。
你妈怎么样了。
“还在住。苏姐,我想跟您预支一下这个月的钱。”
“我这正要说。这个月的三百六我给你结了,另外我这儿有一百,你先拿着。”
苏姐,那一百是借的。是借的。我又没送给你。
他一一记下来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备忘录里一行一行地排下来。电量只剩一小格,是红色的,随时会灭。罗志远五百。许立两百。潘毅一百五。苏姐四百六。加上自己口袋的七百六,加上三叔的两千。一共四千零七十。
下午三点,他去交了三千五。收据拿到手,他站在窗口前,把收据折了三折,放进钱包。押金交齐了。窗口里的打印机响了一阵,吐出一张长条的单子。单子上的数字排得很密,最后一栏是余额,后面跟着一个零头。
后面还有四千到六千。四点半,他给方承志打电话。老师。
嗯,你妈的事我知道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。
再过几天。你有事就说。
他停了两秒。老师,您那儿有没有什么活,我能干的。
那头也停了一下。
“有。课题有一笔劳务费,一个月八百,我可以先给你支半年。”
要干什么活。整理资料,抄数据,跑腿。真干活。
这钱是哪儿来的。学校拨的。
那为什么给我。因为你缺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是想签,明天把身份证号发我。我这儿有一张表。”
老师,这钱干净吗。那头笑了一声。
干净。干净得让人不好意思。那我签。
“你先别急着说签。我年轻的时候也签过一张这样的单子。签的时候我想,反正钱是真的。”
后来呢。
后来那笔钱查到最后一个环节,是我签的字。
两头都没说话。老师。
“我不后悔。我要是后悔,今天就不给你这张表了。”
晚上,母亲睡着了。他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把今天借到的钱写在本子背面。罗志远,五百。许立,二百。潘毅,一百五。苏姐,四百六。三叔,两千。方承志,四千八。写完他数了一遍。六个名字。他从来没有一次借过这么多人的钱。
他把这一页撕下来,折好,放进钱包的夹层。本子的边被撕得毛毛的,露出底下的一层纸。钱包的夹层本来就鼓,这下更合不上了,钱也塞不进去。十点,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找出下午拍的那张照片。第一行,那个名字。
他在通讯录里搜了一遍,没有。他照着那串数字拨出去。响了两声。喂。
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您好,是秦广友秦叔吗。
那头没有出声。我姓程。我父亲叫程建国。
那头把电话挂了。他又拨了一遍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第三遍,是忙音。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那串数字。他打了一行短信。
秦叔,我是程砚。我妈住院了。我们在澄水人民医院。
发出去。走廊的灯亮着,护士推着车过去,轮子在地上响。他背后靠着墙,墙面凉。走廊里有人进出,门开合一下,地上的灯影就跟着挪一挪。他坐在台阶上等。等了很久。手机一直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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