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他把那串数字存进手机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,外面天刚亮。走廊里有人端着盆过去,水晃出来,一路洒到墙角。在微信里搜了一下。搜出来一个人。头像是背对着镜头的一个男人,站在一栋盖了一半的楼前面。
昵称只有一个字:秦。地区:临江。个性签名写着:水电 维修 装修。他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屏幕慢慢暗下去,他又按亮,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停。头像那一小块被手指蹭得有点花,还是那个背对着镜头的背影。照片上的背影有点驼。
他点开,又退出来。他没有申请加好友。他把那个头像点开过三次。第三次他放大了看。照片里那栋楼盖到三层,脚手架是竹的。现在没有人用竹脚手架了。那照片至少是十来年以前的。
他想,秦广友为什么用这样一张照片做头像。他也想不明白。加好友那一栏他点进去过。页面上有一行字:添加到通讯录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退了出来。七点,他去病房。
楼道里的拖把靠在墙边,地上刚拖过,脚印一串串印过去。护士站的灯还亮着,登记本摊开着,没有人。母亲刚醒,正在看窗外。
妈,我今天出去一趟。
去哪。他停了一下。
去临江。去临江做什么。
办点事。母亲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学校的事?嗯。
母亲没有再问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带钱了没有。”带了。
车票别省。别站着去。
八点十分,他在县城车站上了车。两个半小时。十一点,他到临江。他先去了老建材市场。市场的大门是铁架的,顶上搭着旧彩钢瓦,几处漏了缝。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踩上去会起一点烟。
这里是听来的,昨天在医院门口,一个卖水果的老头听他说要找一个老工友,说“你去老市场问问,早年在建筑队待过的人,多半都在那一带”。老市场很旧。
过道不宽,两边堆着管子、线盘和成袋的水泥,脚下偶尔绊一下。空气里有一股潮味,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。一排排店铺,招牌褪了色。卖水泥的,卖水管的,卖电线的。他一家一家问。
第一个摊位上是个年轻人在看店,听了名字摇头,说不知道。第二个摊位上的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你哪个单位的。
“不是单位的。找一个老工友。”
那人就不说话了,低头去算账。问到第三家的时候,一个正在搬管子的男人停下来。管子是灰色的,比他胳膊还粗,一头搁在铁架上,底下垫着两块砖。男人的手上有几处旧口子,指节很粗。
秦广友?对。
哪个秦广友。五十多岁,早年在建筑队。
男人把管子往地上一放。管子落地的时候响了一声,滚了半圈,贴住墙根。男人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的一块旧疤。
“你说的是老秦吧。水电秦。”
水电秦。
他就在东边,第三个门,门口堆着几卷线那家。
他现在还开店。
“开着。不过这阵子开得少。”
为什么。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你找他什么事。我家里人。
男人“哦”了一声,就不接话了。他道了谢。往东走。第三个门。卷帘门拉下来的。门是灰蓝色的,上面有几处划痕,靠近地面的地方蹭得发亮。门边的墙根长着一簇草,叶子被踩歪了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用胶带贴着:有事电联。
纸上只有这四个字。他站在门口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现在是大白天,店里如果真的关着,不应该有光。他抬手敲了敲门。敲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三下。这一回,他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很轻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挪了一下。
然后灯灭了。门缝里那点光没有了。他把手贴在卷帘门上。铁皮是凉的。他没有再敲。他在门外站着。巷子里很静,只有对面铺子里收音机的声音,一高一低地响着。风从巷口过来,把门上的纸吹得响。
昨天在电话里,他只说了两句话,那头就把电话挂了。今天他想多说几句。他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。第一句是自我介绍。第二句是他爸的事。第三句他想了很久,始终没有想好。他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他是不知道先说哪一句,里面的人才不会把门关得更死。对面的台阶上可以坐。他走过去坐下。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。路面上有一层薄灰,车轮过去的时候扬起一点。太阳偏西,影子慢慢爬到台阶上,一直爬到脚边。他等着。
十二点,门没有开。一点,门没有开。两点,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街对面停下来,掏出烟点上,抽着,看着这一边。那个人穿着夹克。他没有躲。他抬头看过去。那人把烟抽完,扔在地上踩灭,骑上车走了。他坐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
相册翻到底下,有一张照片。是纸的照片。纸上是一张合影的背面。李长顺(安全),周德海(材料),王福生(班组长)。再往下还有两行。最后一行被划掉了,划得很重,看不出字。那天他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,只当它是一行字。
现在他想,被划掉的那一行,会不会也是三个字。会不会就是这三个字。他把屏幕按灭了。李长顺去年没了。王福生连一个名字都不敢提。周德海夜里睡不着。现在秦广友连门都不开。他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排到最后,他也不知道还剩下几个。三点半,巷子里出来一个老太太,拎着一袋菜。袋子是红白条纹的,里面露出青菜的叶子,还有一截葱。老太太走得很慢,鞋底在地上擦着响。老太太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个卷帘门。
你找老秦?嗯。
他今天不在。门里有灯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等着吧。他这人怪。”
四点,他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小卖部。买了一瓶水。又跟老板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。老板把纸撕半张给他。
你认识老秦?不认识。
找他有事。家里人认识。
老板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他蹲在台阶上写。纸是撕开的半张,边上毛毛的。笔芯按下去有点涩,他写得比平时小,一行一行往下排,写错了就用指甲划掉重写。秦叔:我是程砚,程建国的儿子。我从澄水来。
我妈住院了,在澄水人民医院。我没有别的事。明天上午我再来。写完他把纸对折,走到卷帘门跟前,蹲下来,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纸进去了一半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整张都进去了。然后他退开,站了两秒。里面没有反应。
他又看了一眼门上那张纸。有事电联。他是打过电话的。所以他把自己那串号码也写在了纸条上。写在最后一行。写小一点。五点半,天开始黑。
街上的灯陆续亮了,一排黄光,隔一段一个。铺子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,声音一路响过去。他去车站。六点二十的车。上车之前他又往那条街看了一眼。那个门还是关着。车上人不多。
座位是旧的绒布,边上磨破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海绵。窗玻璃上有一层水印,外面的灯看着有些糊,一格一格的。他靠着窗坐。车出了城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路两边的树黑成一团一团的,看不清叶子。远处偶尔有一片灯火,很快又被甩在身后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手机响了。是母亲的号。
喂。你在哪。
在车上。回来了?
回来了。母亲静了一下。
你去哪了。他握着手机。
临江。那头很久没有说话。久到他以为断了。
妈。
“你别去了。”
为什么。
“那个人不会见你的。”
他把车票在手里捏紧。妈,你认识他。
母亲没有说话。妈。
车轮压过一条减速带,车身轻轻颠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天写在本子背面的那六个名字。昨天他第一次一次借这么多人的钱。今天他知道,他父亲也欠过别人的。欠的还不只是钱。
你爸欠他的。他说不出话。
“我胡说的。我糊涂了,你别听。”
“妈,你跟我说清楚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妈。
“外面黑,你把衣服扣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外套的扣子一颗都没扣。他把扣子一个个扣上。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车窗外是一片片的黑,偶尔有一两个窗户是亮的。
路面有一段不平,车身轻轻起伏。玻璃上蒙着一层雾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慢慢糊上。有一扇亮着的窗里,也有人影在动。他不知道那是谁家。他想起昨天在村里,本子第一页那三行字。那两个字是“别问”。母亲只念过四年书。
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,笔画会抖。可那两个字,她写得又大又稳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写给自己的。现在他不那么想了。那两个字的字很大。一笔一画。是写给进那间屋子的人的。是写给他的。他把手机又拿出来。
屏幕在暗处亮起来,刺了一下眼。他把亮度调低,光就只剩一小块,落在手背上,随着车晃。新建一个联系人。名字那一栏,他打了三个字。秦广友。输完了,他没有拨。他把这个名字和另外几个放在一起。
那几个人,他都是隔一阵才敢看一眼的。这一个他想留着。留着,就还有下一次。车里的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黑一阵一阵过。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靠着窗,闭上了眼,没有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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