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温以宁

二十六号早上八点，三叔到了。楼道里刚拖过地，水迹还没干，过来的人鞋底都印着一串痕。护士站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，一页一页地揭着。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，一袋红糖，还有一只保温桶。

牛奶箱的提手勒着手指，指节上压出一圈白印。红糖袋子套了两层，袋口露出一点纸边，压得皱皱的，没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才进来。

嫂子。母亲看见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来了。”

嗯。

三叔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小凳是塑料的，比床矮一截，凳面有些磨白。他把腰弯下去，肩膀缩着，坐得很窄，两只脚并在一起，没动。坐了一会儿他说：“药吃着吗。”

吃着。医生怎么说。

说住着看。三叔点点头。又坐了一会儿。

有事你让人给我打电话。

不用。三叔站起来。他看了看母亲，又看了看输液瓶。然后他往外走。程砚跟着出去。在楼道口，三叔停下来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是钱，一叠零钱，有五十的，有二十的。

五百。你拿着。三叔，你已经给了两千。

那是两千。这是五百。他把袋子塞到程砚手里。

“你回学校去。这几天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
你店里。关两天没事。

程砚看着他。三叔。

嗯。

我妈说，你以前对我爸最好。

三叔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那是以前。

三叔。你别问了。你上去吧。

程砚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叔站在楼下，点了一根烟，没有抽，就夹在手里。烟灰自己掉下来。他上楼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又灭了。

台阶的水磨石上有一层旧蜡光，脚步一响，灯就跟着亮一节，人走过去又暗下来，走廊里又只剩下黑。十一点，他坐车回学校。两个半小时，到了。下午两点，他去学院。

学院楼前的旗杆下停着一排自行车，车把挤在一起，斜斜地靠成一溜。楼道的宣传栏里贴着几张开会的通知。他要交病假证明。办公室里坐着两个老师。

办公桌上摊着文件和一只搪瓷杯，杯里的茶叶沉在底上。空调出风口的挡板歪着，风直往门口这边吹过来。他把材料递过去。

请假几天。到月底。

证明呢。医院的诊断证明，我拍的照片，原件在澄水。

老师看了一眼照片。要原件。

我下次带来。下次是什么时候。

下周一。老师把材料往旁边一放。

你先签个字。他签了。签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右手食指。那根指头到阴天就会有点钝。签完他出来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很好。

楼前的树影落在地上，铺成一大片，一格一格的。有人抱着书从旁边过，脚步很快，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一眼。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，才往教学楼那边走。上课铃响了。他往教学楼走。走到门口，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。

台阶是石头的，被太阳晒得发白，坐上去有些烫。旁边的花坛里有几株草，叶子黄了一半，蔫蔫地垂着头。温以宁。她坐在最下面一级，膝盖上放着两本书。

书是专业课本，脊上贴着标签，边角磨圆了。她穿一件浅色外套，袖口起了球，看着像洗过很多次了。她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
你回来了。嗯。

你请了几天假。到月底。

她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你瘦了。

他没有接这句。她把那两本书递过来。笔记。

他接过来。两本，厚的。边角卷了。封面上的塑料膜翘起一小块，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，露出浅浅的一个角，边上留着折过又压平的印子，看得出放了很久。

你抄的？

“也不是全抄。我抄一半，另一半是拍的课件。”

他翻开一本。他翻到中间。有一页的边上写着一行小字。

“这里你上次课堂问过，老师没讲，我查了书。”

他记得那节课。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，下课就走了。他没有问过。字很小，很密。有几个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。红笔圈住的是一行公式，绿笔画了横线，旁边还有一个小箭头，指着旁边的空白处，那一处还空着的。

谢谢。
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

她把书递给他以后，手在衣角上抓了一下。你吃饭了吗。

吃了。你撒谎。

他没有说话。走。

学校门口有一家面馆。门口挂着塑料的门帘，油光发亮，掀起来又落下。里面摆着几张方桌，桌上放着醋瓶和一小罐辣椒，辣椒油漫到了罐口。她点了两碗面。

我不饿。

“你不饿也得吃。你现在这个脸，我看了心里不舒服。”

面上来。碗是白瓷的，边上磕出一个小口。热气往上冒，把对面那面玻璃糊了一小块白，隔一会儿又慢慢淡了。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。又把筷子摆好。他吃了两口，停下来。

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。

我不知道。我在这儿等了三天。

你等三天干什么。

“我怕你回来的时候，没人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
他没有再吃。面在碗里慢慢涨开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，颜色很浅。几根面沉下去又浮上来，越泡越软，汤也跟着慢慢变浑，糊成了一团。她也吃，吃得很慢。

你妈怎么样了。他放下筷子。

住院了。什么病。

肾上的。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哪家医院。澄水人民医院。

她点头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书包的肩带磨得发白，侧面插着一把收好的伞。信封的角上有一点折痕，看得出在包里装过好几回了。信封很薄。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字，是她的字，一个表格。

表格是用尺子比着画的，线很直。字挤在格子里，写得比平时小，笔画收得很紧，没有一格超出格线。

我姑姑在肾内科。上礼拜我问过她。你问过什么。

“你们这种病，最花钱的是两样药。她给了我两个替代的，都是国产的，都在医保目录里。”

一个月能省多少。八百六十。

他看着那张纸。真的？

真的。但有一个条件。什么条件。

“要主治医生改处方。你自己去说没有用，得医生点头。而且改的时候要用患者本人的医保卡走，不然报不了。”

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上面有药名，有价格，有规格。有一行写得很小：以上仅为参考，具体以医师处方为准。

你把这张纸收好。别弄丢了。

他把纸折起来，放进钱包夹层。温以宁。

嗯。你为什么。

她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。你上次也问过我一次。

我忘了你怎么答的。我上次没答。

她看着窗外。我跟你说个事。

你说。我三月要走。

他愣了一下。去哪。

英国。我家里三年前就定了。手续一直在办。三年。

对。那你还。

“我还在这儿等三天。”她把话接过去，“你是不是想问这个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“九月的时候，你被他们从名单上划掉，教务处那边吵了一整天。全系都在看。”

我知道。你不知道。你没抬头。

她的眼睛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

“我爸在电话里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。他问我期末排第几。”

“我家里什么都替我定了。学校，专业，哪天走，回来做什么。我从来没有自己定过一件事。”

我那天看着你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
我就想，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怕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你不是不怕。你是没人可讲。”

他把手放在桌沿上，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不是来要你谢我的。我姑姑那张纸，我给你就给你了。你要是不用，扔了也行。”

我用。嗯。

她站起来。我走了。下午还有课。

他也站起来。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程砚。

嗯。

“我上飞机以后，你要是想找人讲一句话，你给我发消息。”

就一句话就行。

“你别不回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好。

她笑了一下，走了。他没有跟上去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很快。他低头看桌上那两碗面。一碗吃了一半。一碗只动了两口。下午他没去上课。他去学生处，把走读表领了回来。表上有一栏：家长意见。要签字。

他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，把表摊开。长椅是木条的，漆掉了几块，坐着有点硌。旁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，灯泡嗡嗡地响，光发黄，照在地上一小片。家长意见那一栏空着。他给王婶打了电话。

王婶，麻烦你个事。

晚上，他坐七点的车回澄水。车上他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如果这两种药真能换，一个月省八百六十。母亲的药费一个月是一千三。省下来一半多。他把纸折好，放回钱包。

夹层里，这张纸和那张写着六个名字的纸放在一起。一张是欠人的。一张是别人给他的。他把两张纸分开摆了一下，又叠回去。九点半，到了医院。

门口的水果摊收了，只剩几张空板凳。大厅里的灯开了半数，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，一块亮，一块暗。楼道里没什么人。他上到三楼，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。病房里母亲已经睡了。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的，背对着门，正在给输液瓶看液面。她听见声音，回过头。是林晚。你回来了。“”林晚的声音很轻。

你怎么来了。我来看看你妈。

她站起来。她今天下午有点发烧，医生加了药。现在退下去了。

你什么时候来的。下午。

你什么时候走。

末班车没了。我在楼下找了张床，护士说可以坐一晚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你进来。外面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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