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十号。楼下的梧桐叶掉了一地,清洁工用长扫帚把叶子往一起推,堆成一小堆。天是晴的,风里有凉气,吹在脸上。出院前,他拿着温以宁那张纸去找主治医生。医生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。
这两种可以换。本来就该这么用。医生在电脑上改了几笔。
“改完你下个月再来拿药,别的地方不要去配。”
他去交费窗口。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,前面那个在数现金,一张一张地捋平。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缴费流程的说明。窗口里报出来的数比上个月少了很多。少八百六十。他站在窗口前看了一会儿。
窗口里的人说要报六成,剩下的等出院结算。他等了一个多小时。大厅里的座椅坐满了一半,有人抱着病历打盹。电子屏上的号码叫到就往下跳一格,亮一下,又暗了回去。结算单出来,一共两万七。报完,自己出的是一万零五百。
他把单子折起来。那张单子上的钱,有一半是借的。母亲出院的时候自己走下楼。她扶着栏杆,一格一格地往下走,走得很慢。他跟在后面半步远,手一直虚着,始终没有扶上去。她走到楼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那栋楼。
不住了。他说嗯。母亲在车上没怎么说话。到村口的时候她问:“这一趟花了多少钱。”
报销完没事。
你跟我说实话。
一万多。母亲把头靠在车窗上。
“一万多。你爸干一年活,也就是这个数。”
回到村里,他把家里的重活都做完。院子里堆着要劈的柴,斧头靠在墙根,刃上有一点锈。水缸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瓢,瓢把子断了一截。水缸挑满,柴劈了一堆。他跟王婶说好了,一星期来看两回。
走读表也签好了,王婶拿去医院让母亲签的,字有点抖,但是清楚。他跟苏姐打了招呼,夜班的活不去了。苏姐说行,你周末来就行。这个月他只去了两趟图文店。杜老板问过他一次,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有没有再来。他说没有。
杜老板的意思,来了他也不怕。期末考了。教室里的灯全开着,桌上摊着草稿纸和一支新笔。窗外的天阴着,玻璃上照出人的影子,模模糊糊。第一门是结构力学。卷子发下来,他先把名字写上。写到第二个大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道题他见过。书上是这么讲的:超静定结构,先取基本体系。他做题的时候,一点都没想别的。交卷出来,天快黑了。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有几个学生在对题,声音一阵一阵。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,一直拉到下巴。
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考完那天他回澄水,坐在那间屋里,看着窗外那条半边江。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灯还没亮起来。楼下有人在收摊,铁架碰着地面响,一声接一声。江上有一条船过去,很慢。
一月五号,他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。手机放在桌角,屏幕亮起来,把桌面照白了一小块。他没有立刻去拿,只是看了一会儿,才伸手。是温以宁。
手续提前了。八号上午十点,T2。
他看着这条消息。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回。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又拿起来。打了三个字,删了。又打四个字,也删了。说一路平安,太轻。说等我,他给不了这个。说我不去送你,他做不出来。
那两天他照常上课,下课就回那间屋。书包挂在椅背上,里面塞着没写完的报告。台灯的灯泡发黄,照出来一小圈光,只够照亮半张纸,边上是暗的。坐下来写竞赛报告的附录,写两页就停下。手机一直放在手边上。一直没响。
六号过去了。七号也过去了。两条消息一直躺在那里,没有“已读”的标记。七号晚上,林晚给他打电话。他在洗衣服,盆里的水还温着,手上都是泡。手机在床沿上震动,他擦干手才去接,接得很慢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明天。
你明天有课。我请假。
那头停了一下。你要去送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程砚。
嗯。
“你去吧。你妈我明天去医院看,药我去取。”
林晚。你说。
“你不问我什么。”
问什么。你身上本来就没剩几个人了。林晚。
嗯。
你上次要转我的四千,我没要。
嗯。我现在有点后悔。
那头静了一下。后悔什么。
后悔装那一下。她笑了一声。那是这半个月里他听到的第一声笑。他握着手机,很久没有出声。外面有人在楼道里喊。他走到窗边,看见楼下有人在搬东西,一辆三轮车装得满满的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想怎么把一个名额从别人手里拿回来。现在他只想明天早上不要堵车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末班车赶不上就住一晚,别省那个钱。”
一月八号,他四点多就醒了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。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,凉,脚探过去又缩回来。他在床上躺到五点半。起来把水烧开,喝了半杯。六点出门。屋外的地上有一层霜。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玻璃上结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把手在袖子里缩了缩,又拿出来,搓了两下。六点半的车。他在车上睡了一觉,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出城了。八点四十到机场。T2 比他想的大很多。
屋顶很高,灯排成一行一行。地面干净得能看见倒影,人走过去映出来一片,很快就散了。地上是白的,灯是白的,人很多,都在走。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。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屏幕上找 T2 那两个字,找了两遍才找到。他站在门口,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。我在门口。
过了两分钟,她从人群中出来。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拖着一个箱子。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滚,声音很轻,一路跟在后面。她的头发扎了起来,露出一截脖子,很白。她看见他,站住了。然后就笑了。那个笑很奇怪,眼睛先红,笑才出来。
你来了。嗯。
“你不是不回消息吗。”
我不会打字。她笑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。
我妈在里面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。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,正在打电话,一只手拿着护照,另一只手在比划。温以宁把箱子往身边挪了挪。
她打了四十分钟了。他又往里看了一眼。那个中年女人还在打,声音不大,但是很急。她在说一个数,说了两遍。温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你别看了。她来这一趟,也就是把我送到这儿。”
她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他。信封是用手捏着的,边角被攥得有点软。她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很凉,一下就收回去了。白色的,牛皮纸,没有写字。
你回去再看。他接过来。信封不厚,里面有一张纸,还有一样东西,硬的。
温以宁。嗯。
你为什么提前。她看着别处。
家里说一月入学更好。秋天去,人家半个学期都上完了。
“你不是说三月。”
三月是他们定的。一月也是他们定的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我从来没有自己定过一件事。这一次也没有。
他握着那个信封。你到了以后。
到了以后再说。广播响了一遍。她抬头听了一句。
该进去了。她拖起箱子。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。
程砚。嗯。
你妈会好的。他点头。
你也会好的。她又说了一句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安检的口子。排队,放下箱子,过门。过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抬起手,摆了一下。她也摆了一下,很快。然后她就进去了。
安检口那边排着队,人和箱子挤在一起。有个小孩在哭,声音尖,被大人按了下去,还在挣。人群把那个口子堵上。广播又响了一遍。他在那儿站着,站到腿有点麻。他一直以为送人是挥手,是喊一句什么。
真站在这里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做。他还站在原地。一个推车从他旁边过去,轮子响。过了很久,他走到候机厅里,找了个空位子坐下。椅子是塑料的,凉的。他把手放在旁边那个位子上。旁边那个位子还是热的。她刚才坐过。
他把信封拿在手里。信封口没有封死,只压了一道折痕。他想了很久。最后他把信封的一角掀开。他只看见第一行。
“程砚,你别给我发消息。”
他把那一角按回去。他把信封放进外套的内兜里。他坐着没有动。前面的屏幕上有一排一排在滚。有一行是他的字:某一趟航班,已起飞。他不知道是不是她那趟。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外面风很大。
门口的旗子被吹得直响,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来。他把领子立起来,往站牌那边走,脚步放慢。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。车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车开出机场的时候,天上有一架飞机刚起来,很小,白的一个点。
他看着那个点,一直到它不见。他想起她在面馆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上飞机以后,你要是想找人讲一句话,你给我发消息。”
就一句话就行。
你别不回。
他当时说了好。现在她把这句话收回去了。他把手插进内兜,按了按那个信封。信封里的东西他还没看。他打算到了再看。信封里那点硬的东西,硌着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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