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陆慎的价

一月十六号上午，他在教室上自习。手机放在桌角，震了两下。教室里的暖气开得足，靠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写板书，粉笔声一下一下。是陆慎。他等下课才看。

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，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教室后排有人趴在桌上，趴了很久没动。两条消息。第一条：“我改主意了。”第二条：“名字我不要了。”他盯着这两条看了很久。

两条消息之间隔着一行空白。他把屏幕往上划了划，又滑回刚才那一行。后面的内容在第三条。第三条很长。

“我要你替我查一样东西。澄水一期，原始支护方案，验收记录在哪儿归档，归档编号是多少。你查到了，拍给我。你查不到，我当你没查。”

第四条：“这不是陆家的事，是我个人的事。”第五条：“你可以先问清楚你老师，这算不算违规。他说了不算，你再来找我。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。他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翻过去。第一节课他没听进去。

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有落下去，最后只画了一个圈。老师讲的是混凝土的配合比。黑板上列着一串数字，中间用等号连着。一段粉笔写断了，落在讲台边上。

黑板上写了两个数字，他抄下来了，抄完也不知道自己抄的什么。下课他去了图书馆。走廊上人一下子多起来，楼梯口挤着一串。有人抱着书从旁边超过去，脚步很急。三楼，靠窗第三排。

窗外的树枝伸到玻璃边，叶子落光了。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，靠窗的位置有太阳。他坐下来，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。然后他给林晚发了一条。

你在哪。十分钟以后，林晚从后门进来。她背着书包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橘子是黄的，袋子口敞着，露出两三个。她把袋子放在桌角，占了半个桌面。

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的。今天早上。

你妈怎么样。挺好的。

她坐下，把橘子放在桌上，剥了一个。橘子皮的水溅到桌面上，她拿手指抹了抹，又抹了一下。指甲缝里染黄了一点。

你脸上写着两个字。什么字。

有事。

他把手机推过去。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段，停在林晚手边。橘子袋被碰了一下，晃了晃。林晚擦了擦手，接过来。她看得很慢。她把手机往窗边偏了偏，避开反光。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，停住，又点一下。

看到第三条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住了。他要你去查档案。

嗯。澄水一期的原始支护方案。

嗯。林晚把手机放下。手机搁在橘子旁边，屏幕还亮着，映着她的下巴。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程砚，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。他在借我的手。

不是借。他是在用你。

用我干什么。

“用你这张学生证。学校档案室不对学生开放，但一个学生去问一句这个编号存不存在，没有人拦他。”

那他为什么不去问别人。他问谁都会留名字。

他自己不能查。他早毕业了。

她把橘子分成两半，一半推给他。两半分得不匀，大的那边推到他手边。桌面上留了一小摊汁水。

陆慎为什么不自己去查。他说了，不是陆家的事，是他个人的事。

“这是他自己都不信的话。澄水一期的原始方案，只要在学校档案里备过案，他打个电话就能问到。”

程砚看着她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他不是要那东西。”

他要的是‘谁查过这件事’这件事。他要知道这条路上有人走过。她把橘子皮叠起来，叠成一个小方块。方块越叠越小，最后只剩指甲盖那么大。她把它搁在桌角，压住一片纸角。

“你查了，档案里就多一条记录：某年某月某日，一个学生查过澄水一期的归档编号。”

这一条记录最后会到谁手里。不知道。但它一定会到陆家手里。

他低头看桌面。桌面是木的，上一届的人用小刀刻过字，刻的是“努力”两个字，刻得很浅。

我知道。知道你还看。

我没看。我在想他为什么这么急。林晚把橘子皮放下。她把手收回去，搭在书包带上。窗外有风吹过，树影在桌面上晃了晃。

这话什么意思。他昨天跟我说十天。今天他就改主意了。

说明有人催他。或者他怕了。

林晚笑了一下。陆慎怕什么。

他怕有人比他先找到那东西。

教室里有人推门进来，一串脚步从后面走过去。门轴响了一声，随后又合上。那串脚步到了后排就停住，没有再响。林晚等人走远了才开口。她把桌上的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看了看，又挪回原处。

方承志跟你说了什么。程砚抬起头。

你怎么知道是他。

“因为你昨天回家的时候，你书包里多了一本书。不是你的专业书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程砚。

“他告诉我，学校档案室有一份横向项目的备案表。每位老师接的横向项目都要备案，项目编号和接收单位是公开信息。”

林晚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。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。

他说他两年前参与过澄水的复核，见过那张表。他知道你爸是谁吗。

知道。林晚沉默了几秒。

他说他没让我做什么。他原话是这么说的。

方承志不是坏人。但是他也不是圣人。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靠。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，搭在椅背上。椅背的铁架蹭着墙，掉了一小块白灰。

程砚，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做什么吗。

因为他怕担责任。不是。因为他也在等。

等什么。

“等有人替他走第一步。他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，他知道当年那份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他等了两年，等不到就只能等别人去碰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不是在帮你。他是在赌你。

程砚没有反驳。窗外有一辆卡车倒进卸货场，倒车的声音响了三下。声音一下一下地过来，隔着玻璃变闷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句，听不太清。

那我怎么办。不查。

你总得告诉我理由。

“理由是你手上什么都没有。你去问一个编号，问出来的东西证明不了任何事，反而会留下一条记录。”

那我等到什么时候。等到你有一样东西，是他们拿不走的。

我本来也没打算现在查。你打算什么时候查。

开学。林晚笑了。

你还是会查。我说了我要查。我从来没说我不查。

林晚的笑没了。她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推到他面前。我帮你。

你不用。

“我不是问你。韩玥找过我。”

程砚的手停在橘子皮上。什么时候。

前天。她找你干什么。

她给了我一个名字。他抬起头。

什么名字。

“一个代理人的名字。两年前，澄水人民医院有一个‘代理人’，替程砚的母亲签过一份东西。”

教室的灯突然亮了一下。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，颜色比刚才白。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是外面的灯管闪了。程砚坐着没有动。

她怎么知道我在查医院的事。

我不知道。她知道的事情比她应该知道的多得多。

她要什么。
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说要什么。她只说了一句：这个名字，你迟早会用到。”

你把名字给我了？

没有。程砚看着她。

你坐下。你先坐下。为什么。

因为你拿到这个名字以后，会去干一件事。

什么事。去问你妈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外面那辆卡车倒完了车，警报声停了。我妈不让我问。

“我知道。所以你现在更不能去问。”

她把橘子皮从桌上收起来，放进书包。橘子皮进了书包的侧袋，袋子鼓起来一点。她拉上拉链，按了按。

名字我先不给。

为什么。等你把陆慎这条线想清楚。

我想清楚了。

“你没有。你刚才在想的是怎么去查那个编号。你没想的是，为什么陆慎要你自己去查。”

她站起来。我下午有课。
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。对了。

嗯。陆慎约你在哪儿见。

茶楼。他这次给了你什么。

程砚犹豫了一下。一份复印件。事故善后处理的情况说明。

林晚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指尖在屏幕上按了按，屏幕亮起又暗下去。上面有什么。

三个签名。第三个是谁。

他没有回答。林晚等了两秒。程砚。

我三叔。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动。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去。她回过头。

那你更不能查了。为什么。

“因为那份纸上如果有第三个人，就说明这不是你一家的事。”

她说完就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合上，走廊的灯亮着。他听见脚步顺着楼梯下去了。自习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靠窗的阳光挪了半格，落到他手背上。楼下的广播响了一阵，又停了。他把那半个橘子剥了。剥得很慢。

橘子皮上的白筋他一点一点撕干净。白筋拉成细丝，落到纸巾上。他把纸巾折了两折，压在桌角。剥完他吃了两瓣，剩下的用纸巾包起来，放进书包侧袋。窗外那辆推车已经走了。阳光挪到桌角，照在那两个字上。

字被光照得发白，几乎看不出来。桌面上还有别的旧痕，深浅不一。刻得很浅，填满了也看不出来。手机在桌角又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。还是陆慎。

想得怎么样了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，扣在桌上。屏幕的光从桌缝里漏出来一点，过一会儿，连那一点也暗了。屏幕上还留着图书馆的灯光，和他自己的半张脸。他坐了半分钟，才站起来。

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，光从墙这头挪到那头。他合上书，放进书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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