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八号下午,他在图文店门口碰见了纪云舒。她穿一件长外套,围巾绕了两圈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门口的风把围巾的一角吹起来。图文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价目表,边角向上卷着。
你怎么在这儿。取活。“”他扬了扬手里的图。
纪云舒笑了一下,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。黑色的,很长,比手掌略窄。盒子上没有字,一侧贴着一张白标签。标签的边已经发黄,卷起一小块。
给你。什么。
录音笔。他没有接。
我不要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她把盒子塞到他手里,“你上个月跟我说,你打算去问一个人一个问题,问完之后你会忘掉它。”
我说过这话?你说的是,你怕自己记错。
他看着盒子。柜台上的灯管偏白,照得盒子发亮。他把盒子转了个方向,看清了侧面那个开关。
我为什么需要这个。
“因为你是靠脑子记东西的人。脑子会替你美化。人跟人说过的话,回去想的都是自己想听的那些。”
这支笔能怎么样。它只录,不改。
里面是一支黑色的笔,尾部有一个小开关,侧面有一个小屏幕。电池满的。能录六个小时。
你要什么。
我要陆慎约你的每一次,都告诉我。
不。
那你现在就可以还给我。
“不行。”他把盒子扣上,“东西给我了,我不能白拿。”
那你就当欠我一个人情。
我不喜欢欠人东西。你欠的已经不少了。
走出十几米她回过头。程砚。
嗯。这支笔不是新的。
意思是里面可能有东西。“”她说完就走了。
晚上他回澄水,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它插到电脑上。屋里的灯没全开,只有桌上一盏亮着。插线板拖在地上,很长。屏幕亮了。三个文件。第一个:WXC001,1月18日,31分12秒。
第二个:WXC002,1月16日,19分48秒。第三个:WXC003,12月3日,5分06秒。1月18日——今天。他还没有录过。1月16日——前天。他也没有录过。12月3日。他把手放在鼠标上,没有点。他点开了第一个文件。
里面是他的声音。
“——周师傅,我问一句,那笔钱是谁领的。”
他记得他没有说过这句话。他把音量调大。第二个文件是空的,19分48秒,全是嗡嗡的底噪。他点开第三个。五分零六秒。一开始也是底噪。然后有两个人在说话。一个是他没听过的男声,语速很快,像在打电话。
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……澄水那边的东西三月才能动。
三月?
三月手续才齐。现在动不了,你急什么。
我等不了那么久。那你等。
后面是一段脚步声。然后是门响。五分零六秒结束。他把文件倒回去又听了一遍。第二遍他听清了三件事。第一件事:那个说“三月手续才齐”的人,背景里有一种很空的回声,像是在楼道里。
第二件事:另一个人说的是“澄水那边”,不是“澄水一期”。第三件事:电话那头的人最后加了一句。
——你等不了,你去找那个姓程的。
他把文件关掉,又打开,想把那段话再听一遍。第三次听完,他做了一件事:他把电脑合上,坐在黑暗里,坐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他给纪云舒打电话。天刚亮,屋里还暗着。他把手机靠在窗台上,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拨号。
笔里那三个文件,是你留的?什么三个文件。
一个今天的,一个前天的,一个十二月三号的。那头静了两秒。
你听了。听了。
听到什么了。两个男人说话。
那你听见了什么。三月手续才齐。
纪云舒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句。你等不了,你去找那个姓程的。”
“那支笔是我姐的。她去年走的。走之前把电子产品清了一遍,笔没清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我说了。你说‘可能有东西’。
那是我姐的人。她跑社会新闻的。她跑的是什么事。
我不知道。你不知道?
“她从来不跟我说她跑什么。她只跟我说,这个行当里,记东西的人比写字的人安全。”
背面贴着一小张标签,标签上有编号。编号下面还有一个日期。12月2日。你又来了。
周师傅。
你上次来问的那些,我该说的都说了。
我知道。今天不问上次那些。
周德海看着他。那你问什么。
程砚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拿出录音笔。他把它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张破桌子上。今天您说的话,我想录下来。
周德海的脸一下子变了。你什么意思。
我怕我记错。
“你记错?你记错我认,你录这个是什么意思。”
录下来我不会改。
“你不会改?”周德海往后退了半步,“上回那个图形店的小杜,我把话跟他说了,他转头就把我记的说的话交给别人了。”
我不是小杜。
你比他大几岁?我不交。
周德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我问你,你录这个干什么。
我不说出来的东西不算数。
“意思是您说的话,我不跟别人说,说了别人也不信。但是有一段声音在,别人就得先信有这段话。”
周德海没说话。
“您可以不录。”程砚伸手去拿录音笔,“不录就算了,今天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他的手碰到了录音笔。周德海开口了。你别拿。
什么。你别拿。录就录。
程砚把笔按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显示正在录音。他把它放回桌中间。周德海坐在对面的水泥墩子上。墩子上垫着一块旧垫子,边角磨破了。屋里有股潮湿的味道,墙皮掉了一片。
你问吧。两年前那八十六万。您说两家各三十万,剩下二十六万由项目经理签收。
对。那两笔三十万,是家属自己去领的?
周德海摇头。不是。
那是谁领的。有一个人。
什么人。
“不是你们家的,也不是我们家的。”
程砚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。那是谁的人。
是你三叔找的。周德海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互相搓着。
那年五月十三号,有个人来找我们几家,挨家跑。说什么。
说签字的事要有人牵头。牵头干什么。
签字。程砚没听懂。
什么签字。
“不是事故那个签字。是领钱那个签字。”
他把两只手放平了。三十万不是一次发的。
那是分几次。先给十万,说是安葬费。
然后呢。然后签一个字。
签什么字。周德海抬起头。
签‘家属委托’。程砚把笔尖按在纸上,没有写字。
委托谁。委托一个公司去领。
哪个公司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我记得那家公司门口挂了一个牌子,蓝底白字,写的是工程。”
后来呢。后来钱领走了。
家属手上有一张纸。有一张纸。那张纸上写的是‘已由受托人代领’。
受托人是谁。一个人。
名字。周德海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
您见过他吗。见过一次。
长什么样。周德海想了想。
戴眼镜。多大的眼镜。
就那种,老式的,黑框。多大年纪。
不知道。他没怎么说话。他就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‘签完我这就走’。
程砚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黑框眼镜,说话不多。那笔三十万。我妈拿到的吗。
你妈一分钱没拿。那我妈那二十六年是怎么过的。
周德海没有回答这句。他低着头搓了一会儿手。
“你妈那笔钱,不是那一笔。”
那是哪一笔。是有人单独给的。
谁给的。周德海抬起头,看着他。
这个我真不知道。程砚把笔关了。
“周师傅,今天这段您要是不想让我录,我可以删。”
留着。
您不是说留着有风险。
“你都录了。你现在问我这个,是想让我放心。”
是。那你就留着。
程砚。嗯。
那个戴眼镜的,我后来见过一次。在哪儿。
在临江。什么时候。
今年三月。程砚抬头看他。
你去临江做什么。送一批料。远远看见的。
三月份。对。
他当时在干什么。从一栋楼里出来。
哪一栋。
我不认识。我只看见他上车。
什么车。黑色的。
他把那捆钢筋放下。你别问了。
为什么。因为我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。
那天回到澄水,天已经黑了。江面上有货船的灯,慢慢往上游去。风从水面上过来,很冷。他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在江边走了一段。岸边的护栏是水泥的,摸上去凉。路灯隔得很远,一段亮一段黑。
他把录音笔插在电脑上,把今天的文件听了一遍。听完之后,他往回拖。拖到十九分零几秒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周德海。也不是他。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。很轻的一声。他把音量拉到最大。
那一声之后,有大概两秒钟的安静,然后才是周德海说“不是你们家的,也不是我们家的”。从开门到周德海开口,中间有十七秒。十七秒里没有人说话。进度条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走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回屋之前他给纪云舒发了一条消息。那支笔里,12月3号那段录音里,有人在三月。
纪云舒回得很快。你在说什么。
三月,手续才齐。那头过了很久才回。
程砚。嗯。
“这段你别发给我。”
为什么。我明天来找你。
你在哪。我在临江。
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下,走进屋里。母亲在灶台前忙。回来啦。
嗯。洗手吃饭。
好。他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桌上两个菜,一个汤。菜盛在搪瓷盘里,边上有一处磕痕。汤是热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花。他吃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
妈。嗯。
三月的时候,家里有没有什么事。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三月怎么了。没什么。
他低下头继续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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