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二十,程砚在县医院门口等。天还没全亮。东边的楼顶上压着一层灰云,天色是灰白的,路灯还亮着。路上没几个人,自行车从街口过去,铃响了两下。
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蒸汽把整条街糊成一片白。摊子边上摆着两张矮桌,塑料凳摞在一起。有人端着一碗热汤,从凳子旁边绕过去。透析室在住院部三楼,护士站旁边。
卫金山每周三上午九点到十点在那儿陪他父亲。八点四十,他上了楼。三楼走廊比一楼安静。墙上贴着“静”字,一个一个用红纸剪的,边角都卷了。
红纸的颜色有的深有的浅,贴的位置高矮不一。走廊顶上的灯管隔一段亮一根,中间隔着的几根不亮。护士站对面有一排塑料椅。
椅子是深绿色的,靠背上有几条磨出来的白印。最靠里的一张腿有点晃,底下垫着折起来的硬纸。椅子上坐着五六个人。有个中年男人趴在塑料椅扶手上睡着了,手背上贴着胶布。程砚在楼梯口站着,没有往里走。
楼梯口的扶手是凉的,油漆掉了几处,露出底下的铁。楼上有脚步声下来,到一半又停住了。他等到九点零五。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过来。四十上下。头发梳得很齐。
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,镜片厚,边缘有一道细的划痕。左手拎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苹果和一盒牛奶。袋子提手勒着手指,指腹上压出一条红痕。苹果有两个,个头不大,表皮上有一点碰伤。他走到护士站前面,喊了一声。
卫叔。护士站里有人出来。是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女孩,帽子歪着。
你爸今天血压有点高。早上量了一百六。
一百六。
你别跟他吵。
男人点点头,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。他转过身,往走廊尽头的窗子走过去。程砚跟上去。走到窗边的时候,那人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你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。五十三分钟。
我数的。那人这才转过身。眼镜片上那道划痕,正好横在左眼的前面。
程砚。你认识我。
“我在澄水一中念过书,你念的是附中。”
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又塞回去了。医院里不让抽。
我知道。
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。
我有事问你。
问。三十分钟。
那人看了他两秒。三十分钟。
就三十分钟。他从窗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笔,在窗玻璃的水汽上写了一个数字。窗台上积着一层灰,靠边的地方湿了一圈。玻璃外面看不清楼下的路,只有车灯在动。十一。
“十一点零六。我父亲做透析,四十五分钟,出来要换衣服签字。十一点零六以后我有二十分钟。”
二十二分钟。二十二分钟。
够了。那人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
不用。为什么。
因为我不会回答。
程砚没有动。你第一年拿了助学,第三年评优被撤。
“医院有你的住院记录。我顺手看了一眼。”
那人推眼镜的手停住了。你在说什么。
“两年前五月十三号。我母亲的出院记录,签名栏写的是代理人。”
代理人三个字是医院填的。
签名不是医院填的。
签在哪儿。临江。是你。
走廊里推过来一张轮椅,轮子在地砖缝上颠了一下。轮椅是折叠的,扶手包着黑布,边角起了毛。推车的人穿着蓝布鞋,鞋底沾着水。
卫叔,你爸好了。那人转身要走。程砚在他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十二月十号,她签的第二份东西,是不是在你手上。”
那人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你先说什么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你凭什么问。凭我妈的字。
那人站在原地,隔着三米。护工把轮椅往护士站里推。卫叔。
我在。他终于转过身来。眼镜片上那道划痕,在日光灯下面看得更清楚了。
你怎么知道你妈签了字。我看见过她自己的签名。
她让你看的。她自己让我看的。
她现在清醒吗。清楚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护士站里有人喊了一声“卫叔你父亲要喝水”。二十二分钟。从现在开始。
他把苹果和牛奶放在窗台上。你说。
“两年前五月十三号,你在澄水人民医院签了一份出院记录。”
对。
签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。
我在等。等什么。
等一个电话。谁打的。
一个女的。多大的年纪。
四十多。声音。
低。她说话的时候我在外面听,我只听见一句。
哪一句。
“她说,你只要把字签了,后面我们替她办。”
程砚的呼吸慢了一下。替她办什么。
我不知道。后来她来了吗。
没有。那你为什么还在澄水。
那人看着他。我等了一年。
等什么。等她来找我。
她没有找。她昨天给你发了消息。
程砚抬起头。你怎么知道。
我说的。
你没有我的号。
“我有一个。”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你妈住院的时候,她给医院留了一个号,说有事打这个。”
这个号是谁的。她的。
那你怎么会有。因为她打给我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天已经亮透了。对面楼的墙是米色的,窗一格一格排着。有人把一床被子搭在阳台上,颜色很旧。窗玻璃上的水汽慢慢退下去,刚才写的那个十一已经没了。
“两个月前,十月十一号。她给我打了个电话,六十四秒。”
她说什么。
“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五月十三号。”
你怎么答的。我说记得。
然后呢。然后她哭了。
程砚没有说话。她哭了大概二十秒。后面那四十秒,她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。
“她说,我签过一份东西,那份东西不是我能签的。”
她签了什么。她没说。
她说那东西在哪儿了吗。说了一半。
哪一半。她说,那东西现在不在她手里。
走廊里有人按了呼叫铃。那人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接。
你母亲现在在你手上,还是在她自己手上。
她在自己手上。那就是她还有用。
什么意思。没用的东西才会还回原主。
他说完这句,看了一眼手表。十二分钟。
我妈妈两年前签过几份东西。那人没回答。
你在纸上写了。我什么也没写。
你手上有一张纸。那人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你说的是这张。他把左手摊开给程砚看。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层厚茧。指甲缝里有一点水泥灰。
“我就是个签字的。”
签谁的字。签自己的。
那你为什么替人签。
“因为那阵子医院让护士站代签。”那人看着走廊尽头,“我们是家属,签了字就查不到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查不到谁。病人。
程砚盯着他。谁的病历里要藏一个病人的名字。
我不知道。你知道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签的时候不看名字,我看的是金额栏。”
金额栏是多少。二十六万。
走廊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,像有人在拉总闸。二十六万。“”程砚重复了一遍。
对。为什么是二十六万。
“因为分两笔。第一笔是住院的钱,走医院。第二笔不是。”
第二笔走哪儿。我不知道。
那张纸上写着呢。那张纸上不写走哪儿。
那写什么。写的是已经办理完毕。
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。已经办理完毕。谁说的已经办理完毕。
打电话那个女的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你在哪儿。
在走廊里。她说完就走了?
没有。她做了什么。
那人把眼镜摘下来,用夹克下摆擦了一下。镜片上那道划痕更清楚了。她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。
“她说,你不要给孩子看。”
程砚站在窗边,一动没动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突然想起来两年前五月十三号那张化验单。背面用铅笔写的五个字。不要给家属看。那是同一种话。
你还剩多少时间。那人把眼镜戴回去。
六分钟。最后一个问题。
问。
“你为什么今天肯跟我说这些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因为你妈在电话里哭了。
就因为这个。就因为这个。
他抬手指了一下程砚的脸。
“你那时候跟我现在差不多大。”
二十三。
“二十三。”那人点点头,“我二十四那年签的第一份字。”
签的是什么。一个人的出院。
那个人后来怎么样。那人转身往护士站走。
死了。什么。
第二年三月。程砚在原地站着。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面,有个护工推着车从楼下面过,车上是一叠纸箱。程砚抬起眼。
什么三月。他叫什么。
那人停在护士站门口。他回过头,看着他。你回去吧。
我还没问完。我也没说完。
你还剩四分钟。
“四分钟是我送你的。现在我用完了。”
他走进护士站。程砚没有追。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下时间。屏幕的光在掌心里亮着,右上角显示着信号格。他把屏幕按灭,又按亮了一次。十一点零九。比他说的早了二十三分钟。
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。二十六万。分两笔。第一笔住院的钱走医院。第二笔不写走哪儿。已经办理完毕。不要给孩子看。两年前五月十三号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五月十三号那天,母亲出院。
而那份他没见过的、写着二十六万的东西,签在同一天。同一天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。那张化验单的日期,也是五月十三号。他把这三个日期摆在一起。五月十三号。出院。签字。化验单。三件事挤在一天里。
他给纪云舒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十二月十号到今天,那张照片之前寄到报社的,还有别的东西吗。”
过了一分钟,她回。有。
什么。还有一张纸。
什么纸。一张收据。
什么收据。手写的。上面写什么?
纪云舒没有立刻回。过了两分钟,屏幕上出现一行字。写着领款人。
领款人是谁。又是两分钟。
卫金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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