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四号下午,程砚在图书馆三楼把收据的照片放大到最大。收据上半部分手写,下半部分盖章。字是黑色的,笔画收得很紧,横不平。纸面上有一条折痕,从中间斜着压过去。上半部分写了三行。第一行:今收到。
第二行:人民币贰拾陆万元整。第三行:此款系一次性了结,此后不再发生。下半部分是一个红色的圆章。盖章的位置偏左下,边沿压到纸上,红印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。章上的字已经糊了,只认得出一个“务”字。
程砚把这张图存到手机里。他把七张照片调出来,一字一字对。纸的横格线间距一样。折痕也一样。收据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名单那张的右下角也有。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对着光。墨点的位置完全重合。
程砚把这句默念了一遍。同一个本子撕下来的。
林晚放下笔。笔在桌上滚了半圈,停在书页的折角旁边。三楼的座位空了大半,靠窗的一张还亮着台灯。
你确定。纸是同一本。
那不能证明什么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但是有一件事能反推。你说。
这一本横格纸,一共多少页。林晚想了一下。
一百页。撕掉四页。
哪儿。
名单撕了三张,第七行一张,第八行一张。收据一张。四张。
那还剩九十六页。九十六页还在某个地方。
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打开电脑,在学校的公开平台上找东西。你在找什么。
找采购。一张横格纸从哪儿来。纸是买的。
查得到吗。学校查不到。
那查谁。查印刷厂。
谁告诉你学校和这个有关系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你刚才说这两个东西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。同一个地方,就是一个地方。不是学校就是医院,不是医院就是那家公司。”
哪家公司。陆家的那家。
程砚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手机又掏出来,翻到那张银行流水。流水上有临江恒基。
有。有澄水一中的助学金。
有。还有一个名字。
谁。秦广友。
林晚的手停在键盘上。水电维修。
你认识。
“我查过这个名字。他是澄水的个体户,注册在临江拉过活。注册时间是八年前。”
八年前。对。
和我爸出事的时间差两年。
窗外天暗下来了,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。窗玻璃上浮着一层白雾,映出头顶灯管的几条光。楼下的银杏树还剩几片叶子,颜色发黄。林晚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:临江恒基基础工程、临江恒基置业、澄水县第三建筑。
你写这三个干什么。我数了一下。
数什么。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,全在临江城南。
程砚把那张银行流水的日期圈出来。八个。
八个什么。这个月八号。
然后呢。林晚,卫金山的门市也在城南。
卖什么。建材。板材。
林晚抬起头。你要去。
我明天去。
“我不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我也没说我一个人。她合上电脑。
明天早上七点二十。七点二十。
我在校门口等你。
好。还有一件事。
你说。
“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名字,八年前注册的那个。”
秦广友。你为什么现在才提他。
程砚没有回答。他不想说的是:因为今天下午之前,他以为秦广友只是他妈本子上的一个名字。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一笔水电的活。那是一个公司。一个八年前在临江注册、注销过一次、又在城南开着一间锁着门的铺子的公司。
林晚看着他。你在想什么。
“我在想,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你怎么知道没告诉。
“因为她改了口。回程那天在车上她说了半句,说完就改口。我问了三遍,她就说累了。”
林晚把包背上。走。
现在?去复印店。
干什么。我要一样东西。
一月二十五号早上七点二十,林晚在校门口等他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这是什么。
我要那样东西的复印件。哪一样。
十二个人名单的。
“昨天不是复印了一份。”
复印的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。
“我复印了两次。第一次是那张照片——拍糊的,有灰色补丁,看不清字。第二次是纪云舒重新扫的那张。”
第二次清楚。第二次我放大看过。
看出什么。
“看出第七行不是补丁。”
程砚停下脚步。那是什么。
是空行。空行。
“对。那张图上第七行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是被人填掉了,是原本就没有。”
那序号为什么从六跳到八。因为第七行被人从纸上裁掉了。
程砚站在路边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领掀起来。路边的树上挂着几片枯叶,风一过就晃。来往的人把围巾往上拉,脚下踩过水洼。
你是说,那张名单本来是八行。
本来是八行。第七行是被裁掉的。
裁掉以后重新打印了序号,跳过去的那一格没补。裁掉的那一行上有什么。
有一个名字。谁。
林晚把牛皮纸袋递给他。你自己看。
他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放大打印件。第七行那一栏,能看到纸的断口。断口是毛的。断口上面,残留着半个字。那半个字只剩下左半边。一个禾字旁。后面半个字被裁掉了。程砚盯着那半个字。
卫。对。
是卫金山的卫。
“我不敢写下来。所以我复印了三份,一份给你,一份我拿着,一份在信箱里。”
信箱。
学校图书馆门口的旧信箱,我塞了钥匙。
钥匙在谁手里。我妈。
程砚抬起头。
你妈不知道这件事。
“她知道有钥匙,不知道我放了东西。”
你什么时候去放。今天下午。
你放得进去吗。放得进去。
他们走到城南的时候是八点二十。建材市场刚开门。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上收,声音在棚子底下来回撞。地上有拉货留下的水印,拖得长长短短。三轮车在过道里进进出出。空气里全是水泥和木屑的味道。
店里堆着成捆的线管,墙上挂着锯子和卷尺。门口的水泥地面上落着一层白灰。卫金山的门市在最里面一排。门开着。里面靠墙码着一摞板材。一个戴老式黑框眼镜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。他抬起头,看见程砚,把烟掐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你告诉我的。
我什么时候说的。你说你每周三在县医院。
那是医院。这是哪儿。
我住的地方。他站起来,把门口的扫帚往里推了推。
进来。程砚看清了最里面那摞板材的侧面。板材上面有编号。编号是手写的。编号从二十一开始。到四十八为止。
你编号干什么。
丢板材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。文件袋上写着两个字:灰账。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:“你看。”程砚看那个袋子。
这是什么。你要找的东西。
我不找这个。
“你昨天问我要那张收据。”
我不要看这个。
“你看一眼。你要是不看,你妈那份东西你就永远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程砚看着他。你知道它在哪儿。
我知道一部分。说。
你先看这个。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灰账。程砚翻开。第一页是日期。两年前的五月十三号。后面是一行字。代收 程建业 二十六万。他停住了。
程建业是谁。你三叔。
我三叔。对。
他代收的。对。
“这一行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这一行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那这是谁的账。卫金山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
这一本是别人的。谁的。
一本不该存在的。你从哪儿拿到的。
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。程砚看着那本账。
你父亲是谁。卫守成。
他在临江恒基干过。怎么死的。
我在乎。车祸。
什么时候。三年前的九月。
每一行都是代收。代收人换着名字。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一行不一样的字。不是金额。是一个名字。程建国。
我爸。卫金山没有说话。
这是我爸。这一行是我写的。
你写的。三年前。
你三年前才二十。
“我二十的时候已经在签字了。”
那一行的墨色和别的行不一样。是蓝黑墨水。别的是碳素墨水。这一行是后来加的。
是我加的。加在什么时候。
九月十二号。他车祸是哪天。
九月十号。程砚抬起头。
你加在车祸后第二天。是。
你为什么加。因为有人让我加。
谁。卫金山把账本合上。
你妈。程砚没有说话。
“九月十二号你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她让我在账本上加一行,加完她要拿走一页。”
你给她了。我给了。
那你为什么留着。我撕下来了。
你撕了她要的那一页。
“我撕了她要的那一页。所以这一本里,没有那一页。”
那一页上有什么。她要那一页干什么。
她说是要撕了烧掉。她后来烧了吗。
她没有拿走那一页。什么意思。
“我把那一页对折以后夹在别的地方了。”
在哪儿。不在这儿。
到底在哪儿。程砚后退了半步。
她在你心里绕了两年。
“她在我心里绕了两年。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,我的第一反应是把这页交出去。她要,我就给。她是我母亲的护工。”
她是护工。
你母亲的护工,做了三年。
我妈从来没提过。她不会提。
为什么。
因为她签过一份东西。签那份东西的时候,她需要一个说她是护工的地方。
程砚站在原地。门市外面的过道上,三轮车喇叭响了一声。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照在柜台上。光里浮着细小的尘。柜台是旧木头做的,边上被磨得发亮,角上缺了一小块。照在那本灰蓝色封皮的账本上。
封皮的四角起了毛,书脊用胶带粘过。本子不厚,翻开的地方留着一条压出来的深印。这本账是谁的。
我父亲的。他为什么会有这个。
因为他也签过字。一样的字。
他签的是谁。卫金山看着他。
陆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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