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会议室的灯

一月二十六号上午，陆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一行字。今天下午三点，临江恒基八楼会议室。
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。

你不用说话，坐着就行。

程砚把这条消息给林晚看。林晚看了很久。这是什么意思。

他要把我摆在那儿。摆给谁看。

不知道。你怎么去。

坐公交。他会在那儿等你。

他一直在等我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
林晚，我问你一件事。

你说。如果他在会上念出三个名字，他想要什么。

林晚想了一下。他要那三个人自己站起来。

如果没人站起来。那他就白念了。

所以他需要有人在。他需要有人在。

程砚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，球撞在地上砰砰地响。篮球架的影子斜在跑道上，被拉得很长。看台空着，栏杆上搭着一件没拿走的外套。

他还说了另一句。他说，你不用说话。

这说明他怕你说话。为什么。

因为在场的人只会记住开口的那个。

一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四十，程砚到了临江恒基。这栋楼在城南，和卫金山的门市隔着两条街。两排商铺中间是一条窄路，路边停着几辆货车。楼前的旗杆上挂着旗，风不大，旗贴着杆。门口有保安亭。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学生证。

八楼。我知道。

有预约吗。有。

找谁。陆总。

保安把闸机打开。程砚走进大厅。大厅的地面是米色大理石。地面擦得很亮，能照出天花板的灯。前台后面坐着两个人，低着头，面前各一台电脑。正对门口是一面logo墙。三块牌子并排挂着。

牌子的边是金属的，反着光。上面那块的字小一些，下边的两块一样大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。然后上电梯。八楼。电梯门开的时候，走廊尽头有一间会议室，灯已经亮了。

走廊里铺着灰地毯，脚步声压得很低。两侧的门都关着，门牌上的字朝外。玻璃是磨砂的，只能看见里面有人影。一共四个。程砚走过去，敲了两下门。

进来。他推门进去。会议室不大。一张长桌，六把椅子。桌面是浅木色的，中间有一条拼接的缝。靠窗那几把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东西。桌上摆着一排矿泉水。

瓶子上的标签是透明的，瓶身外面凝着一层水汽。有几个瓶盖上的封口还没有拆。陆慎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陆慎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
你坐这儿。他指了指陆慎斜对面那个位置。程砚坐下。屋里另外两个人：一个五十来岁，衬衫领子皱着；一个年轻女人，短头发，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纸。陆慎没有介绍那两个人。

陆总。衬衫那个先开口，今天这个会，议程要不要走一遍。

不用。就说三件事。哪三件。

“第一件，一九九八年到现在，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向澄水一中捐赠的助学金，累计二十六万三千六百元。”

程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第二件，二〇一九年到现在，困难学生医疗帮扶项目，累计发放二十三万四千元，受助学生十二人。”

第三件。陆慎停了一下。

第三件是内部的事。衬衫那人把笔放下了。

第三件不在议程上。今天不在，以后也在。

年轻女人抬头看了陆慎一眼。她推了推眼镜。

“陆总，那个项目台账我核过。受助学生名册的纸质原件在档案室，但电子档里只有汇总数，没有逐人明细。”

那就补。补不了。纸质原件上第七行是空的。

陆慎没有说话。

“我看了三遍。那一行不是没填，是被裁掉了。裁口很齐，是后来裁的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你是档案室的？“”程砚开口。

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。我是。

贵姓。免贵姓邵。

邵老师。

“你不用叫我老师。我不是老师。我是恒基的行政，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六年。”

那本台账在档案室哪个柜子。第五柜，第三层，最右边。

谁有钥匙。行政主管一个，董事长一个。

还有呢。还有一把备用的，在陆总这儿。

陆慎笑了一下。你想看，明天来。

程砚看着他。我能看吗。

你不能。那为什么告诉我柜子。

因为你会去看。我不能。

“你能。你有一张学生证，学生证进得了这栋楼。你还有一张澄水一中的旧校卡，校卡能刷开档案室那道门。”

程砚的手停住了。

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校卡。

“因为你父亲的东西，最后都到了我这儿。”

衬衫那人猛地站起来。陆总。

坐下。那人坐下了，但屁股只沾了一半椅子。年轻女人低下头去看打印纸。她翻了一页，又翻回去。

陆总。这台电脑里的东西，一会儿要投影吗。不投影。

那我来是做什么。你来做记录。

记录什么。记录今天有谁在。

她把笔放下了。她抬头看陆慎，又看程砚。她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我做不了这个记录。

为什么。因为记录要签名。

签你自己的。那我签不了。

“你刚才说的是做不了，不是签不了。”

年轻女人把打印纸收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我去复印一份台账。

她打开门的时候，走廊里的光进来一条。陆慎没有拦她。门关上以后，会议室里剩三个人。陆慎把电脑转了一个角度。屏幕对着程砚。

你看一下这个。屏幕上是一份文件。标题是《澄水一中教学楼加固工程结算书》。日期是二〇一六年。

你念。程砚看了一眼。

念不出来。为什么。

我不认识这些字。

那我念。陆慎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
结算书上写的甲方代表，是三个人。

他念了三个名字。第一个：程建国。第二个：程建业。第三个：陆慎。念完以后他把屏幕合上。会议室里很安静。外面走廊的灯是白的，从磨砂玻璃透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盒子。

玻璃上的光很匀，看不出外面的动静。门那一边有一条细缝，缝里也是白的。陆慎坐在原处没有动。

“三年前，你父亲在澄水一中的工地上出事，赔了八十六万。这八十六万里，有二十六万三是捐给学校的助学金。”

你什么意思。

“我的意思是，这三个名字里，有两个姓程。”

还有一个姓陆。对。

所以呢。

“所以那八十六万不是赔给你家的。”

程砚抬起头。那赔给谁了。

赔给一个项目。一个需要二十六万的项目。项目叫什么名字。

陆慎看着他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眼镜——他没有戴眼镜，他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动作，手停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

你想知道名字，得拿东西换。

你上次说过了。我上次说的是另一个东西。

你要什么。我要那本台账。

刚才邵老师说你没有权限看。我有。

那你自己看。

“我不能看。看了就是我拿了。”

你不能拿。我拿了，就得有人给我一个理由。

什么理由。

“比如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比如有个人把这十二个人的名单，从第七行开始，一行一行念出来。”

程砚看着他。会议室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。灯是长方形的，嵌在天花板里，四边有一圈边框。桌上那份文件摊开着，角被压在了电脑下面。

你要念这个名单。我要有人在股东会上念。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这十二个人里，有九个不是困难学生。”

那另外三个呢。另外三个是。

程砚忽然觉得冷。他想起纪云舒在图文店问他那个问题。这个名单上有几个人是真的困难学生。她走到门口才回头说“我也想知道”。

你有证据吗。

证据在你手里。

不在我手里。

“在你手里。你昨天去了城南，你拿到了那本账。你现在手上有一本写满了代收的账本——你用它换不来一个名字，但我可以用它换一个。”

换成什么。

“换成我告诉你，那三个真的困难学生叫什么。”

我要他们的名字干什么。

“你不是要还他们钱。你只要他们在念名单的时候不站起来。”

程砚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。如果他们站起来呢。

那名单就是假的。谁负责。

签字的人。签字的人是谁。

陆慎把电脑往回转了一点。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一个人。

谁。一个姓卫的。

他站起来。会开到这儿。

他走到门口。明天上午九点，学校档案室。

我没有钥匙。你有校卡。

他推门出去。磨砂玻璃上的人影往走廊另一头走了。程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。桌上那排矿泉水一瓶都没动。桌面上的光跟着晃了一下，又定住了。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。他伸手拿起一瓶，拧开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
他想起陆慎刚才那个动作。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。陆慎不戴眼镜。他站在原地，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他说那十二个人里有九个不是困难学生。”

你信吗。我信一半。

哪一半。九个这个数，他不会编。

过了一会儿，林晚回了一条。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。

程砚看着那行字。他打字。因为我要在股东会上念这个名单。

他要你念。他要有人念。

那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念。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打了一行字。

因为他念了，就是他拿的。他刚才说过一样的话。

对。

林晚没有再回。程砚把手机放下。他看着磨砂玻璃上那道光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陆慎要的不是一个名字。陆慎要的是一个念的人。一个念的人，就等于一双手。一双手伸出去，就有人必须接。接的人，就是签字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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