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昨天去了恒基。你怎么知道。
陆慎让我问你一件事。
卫金山停住了。他说什么。
他说,让我去问一个姓卫的。卫金山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笑。
“他不问我,他让你来问我。”
什么意思。意思是他现在不敢自己来。
为什么。因为他没有牌了。
什么牌。他手里原本有一张牌,是你母亲手里那一张。
什么牌。
“一张纸。一张写着你母亲名字的纸。他有那张纸,就等于有你的把柄。”
现在没有了。现在没有了。
去哪儿了。烧了。
程砚站在原地。谁烧的。
你母亲。什么时候。
十月十一号那天晚上。她跟你说什么了。
“她没跟我说什么。她只是问我一句:你手上还有没有那张纸。”
你怎么答。我说有。
你说有。我说有。
然后呢。然后她让我明天来拿。
她给你了。她给我看了一下。
上面写着什么。写着一个人的名字,还有一行日期。
谁的。你父亲的。
程砚没有出声。还有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那句话我不说。
为什么。
“因为我说了以后,你就得去做一件事。”
什么事。
“你得去问那三个真的困难学生,问他们要不要站着。”
卫金山转身进屋。门口的扫帚靠在墙边,柄上缠着一圈胶布。屋里比外面暗,灯管只亮了一半。他把那摞编号的板材往里推了推。
看见一份结算书。二〇一六年,甲方代表三个人。哪三个。
程建国。程建业。陆慎。卫金山的手停在那块板材上。
三个都在。
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“因为三年前你父亲出事的时候,这三个人里面有两个在现场。”
我三叔不在现场。
“你三叔不在现场,他在医院。”
他签了什么。他签的是代收。
程砚忽然明白了。代收这两个字,同一天里出现了两次。一次在账本上。一次在医院的出院记录上。
二十六万。收的是谁的钱。
一个死了的人的钱。谁。
卫金山把板材立起来,编号朝外。八年前死的。
“就是我二十四岁那年签的第一份字。”
那个人叫什么。姓陆。
“我告诉你名字,你就会去认一个人。”
认人怎么了。认了人,你就得去问他一句话。
问什么。问他,你死的那天,谁替你在医院签了字。
程砚忽然问了一句。你父亲是陆家的人吗。
卫金山没有回答。那块板材的编号不是二十一到四十八。是四十九。这是我父亲的。
程砚看着那块板。板材很轻,边上有一点水渍。这一页你为什么有。
因为我父亲留了一手。他知道自己会出事。出事之前他把那页锯下来,压在第四十九块板底下。
卫金山把那块板翻过来。板子的边缘有一层毛刺,摸上去扎手。背面的木头颜色浅一些,纹路顺着长。板子背面有字。是圆珠笔写的,字迹和账本上一样。一行。陆慎,二〇一九年三月,经手。
三月。三年前的三月。
两年前的三月。你算错了。
那时候陆慎还不是陆总。
他是什么。他是陆家那个项目的经办人。
哪个项目。
一个不需要名字的项目。
卫金山把板子靠在墙边。这四个字你记着就行。
哪四个字。经手。
程砚掏出手机。他打开备忘录,把“经手”两个字打进去。你干什么。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。柜台下面堆着几卷包装带和一只铁皮盒。袋子上落着灰,他把袋口捋平。塑料袋里是那本灰账。他把账本放在最上面,又把那块四十九号板子压在上面。
你带走。程砚没有动。
你给我干什么。
“让你放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为什么。因为今天早上七点,会有人来我这间门市。
谁。昨天夜里恒基那栋楼的灯亮到十一点。有人在加班找东西。
出来的时候你跟着一个人出去了。程砚抬起头。
我没有。你没有注意。
跟谁。
“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,在你电梯出来的时候跟你一起下楼,然后在大门口分开。”
他没让你看见。
“你既然看见了,怎么不告诉我。”
我今天早上告诉你了。
太晚了。
“不晚。你昨天已经去过恒基了。今天早上你来找我,被人看见也一样。你从我这儿拿走一本账,和你空着手走进去,是两件事。”
哪两件事。后一件呢。
后一件,你是来拿东西的。程砚看着他。卫金山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。
拿走。
我拿了,你就干净了。
我不干净。那你为什么给我。
“因为这本账不是我父亲的。”
什么意思。这一本是我抄的。
程砚的手停在半空。原来那一本,两年前就烧了。
烧了?
“你母亲烧的。她要那页,不是为了烧,是为了抽出来烧。剩下的那一本,在你父亲出事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那你手上这一本。是我照着记忆抄的。
抄得准吗。数字准。名字不准。
哪个名字不准。卫金山看着他。
代收那一栏。你抄的时候,把谁写上去了。
卫金山没有回答。程砚忽然明白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。程建业。
你为什么这么猜。因为第一页第一行写的就是他。
对。你抄的时候,把程建业写上去了。
“我抄的时候,我不知道那是谁。”
那你现在知道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所以这本账在我这儿放不住了。”
他把手从塑料袋上拿开。拿走。
程砚拿起那个袋子。塑料袋很轻。袋子上印着白色的字,一半被磨掉了。他把袋口往两边拉开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没有一块板子的重量。
这里面是账,不是那块板。
板子我不要。为什么。
锯下来的时候,我父亲就没打算再装回去。
程砚把袋子拎在手里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卫金山蹲在那摞板材前面,正在把编号重新排一遍。板材一块一块立着,靠墙码成一排。旁边地上散着几截短木头,切口是新的。从二十一排到四十八。第四十九的位置空着。
那块板拿掉以后,墙根留着一条不整齐的缺口。别的位置都严丝合缝。一月二十七号上午八点四十,程砚出了建材市场。他没有回学校。他去了城南的另一条街。那里有一家做旧家具回收的店。
店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把旧椅子,漆皮翘起来。门里堆着旧柜子,一直摞到顶。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。
老板,这个卖吗。老板看了看。
什么东西。一本账。
什么账。
记了别人名字的账。
老板笑了一下。这种东西我们这儿多。
多少钱。你卖什么价。
一百。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。表格是印的,格线很细,前面几行已经写满了名字。笔插在表册的边上。
姓名。程砚停了一下。
写陆慎。老板抬起头。
你说什么。我说,写陆慎。
这账是他的?不是。
那你怎么写他的名字。
程砚看着那张登记表。因为我要让一个人知道,这本账在这儿。
老板把笔递给他。一百块我给你。
不要钱。那你要什么。
我要一张你这里的收据。
收据上写什么。程砚拿起笔。他在收据上写了三行。第一行:账本一本。第二行:代收。第三行:二十六万。写完他把笔放下。
这样就行。老板看着那三行字。
你这个……不合规。
我知道。我要去跟人说。
你说吧。
程砚拎起塑料袋,走了。他上了公交。车门合上,车厢晃了一下。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,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。车上人不多。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。塑料袋里那一本抄出来的账,一页一页都是代收。
每一行的名字他都不认识。除了第一行。除了一个姓程的。还有一个姓陆的。他掏出手机。林晚的消息是九点零三分来的。只有四个字。
你在哪儿。他打字。
在公交上。去哪儿。
学校。别去。
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。为什么。
林晚回得很快。档案室九点开门。
我知道。陆慎昨天说让你九点去。
我知道。你想想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时间。
程砚看着车窗。他明白了。他要我自己去。
“对。他要你自己走进档案室,自己刷那张校卡,自己打开第五柜。”
那又怎么样。
“那又怎么样,因为从你刷卡的那一秒起,你就不是在查一份台账。”
那我在干什么。你在拿。
拿什么。拿一个记录。
记录是干什么用的。
“记录是给别人用的。它不能证明你清白,它只能证明你碰过。”
公交停了一站。车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。上车的人往投币箱里塞了两枚硬币,响声很脆。有人上来。程砚把手机放在腿上。他没有回林晚。他把那个塑料袋抱紧了一点。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。
“……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那件事别问……”
……我不问了还不行吗……
“……你把东西给我,剩下的我来……”
程砚抬起头。打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,坐在前排靠窗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。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那件事别问。”他把东西递过去,“你给我。”
剩下的我来。程砚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他说过。不是对别人说。是对他自己。八年前,在他自己家里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提前一站下了车。他给纪云舒发了一条消息。
有个人现在正在找一本账。什么账。
一本抄出来的账。上面全是代收。你怎么知道。
因为陆慎昨晚让人在恒基加班找东西。纪云舒过了很久才回。
你要干什么。程砚看着手机屏幕。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三个字。
我要卖。卖给谁。
卖给一个会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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