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收店老板把登记本推过来的时候,程砚改了主意。他没有填陆慎。他把笔停在纸上三秒,然后写了一个名字。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。那三个字是程建国。老板把本子收回去。
一百块你拿走。
“我不要钱。”
你说过了。我要那张收据。
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三联收据。他写好日期,把第一联撕下来,递给程砚。程砚没有接。上面写什么。
你说写什么。你说。
老板有点不耐烦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收据背面写了三行。账本一本。代收。二十六万。写完把收据拍在柜台上。
这样行了吧。程砚把那张收据折成四折。折的时候他的手很稳。折完他把它塞进钱包最里层。和那张欠条、那张换药方案、温以宁的信放在一起。
你这样搞,我这里可能会出事。
公安可能会来问。他们不会问。
你怎么知道。
“因为这本账不是我的。”程砚拎起塑料袋。
这本账是别人写错名字的。
他走出回收店的时候,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。喂。
什么。你等一下。
程砚回头。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。
“你刚才填的名字,我记一下。”
不用记。你叫什么。
我说了不用记。你知道什么。
你跟你爸一个样。程砚站在门口。他没答。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轮胎边压着一小滩水。前挡风玻璃映着路对面的招牌。车窗摇下来一半。车里有人。
上车。是陆慎。程砚没有动。
你昨天九点让我去档案室。
我改主意了。改了几次。
两次。上一次是十分钟。
那是我学会了。学会什么。
学会你不会自己走进去。
程砚看着那扇半开的车窗。你要带我去哪儿。
你上车我就说。不上呢。
不上我就等着。等多久。
等到你上。我说不上。
我不上车。你比卫金山说的聪明。
卫金山怎么说我的。他说你不肯走直线。
什么意思。你走的是弯的。
程砚看着他。弯的怎么了。
弯的费劲。费劲总比断了强。
陆慎笑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短的笑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他把车门打开了。上车。
我说不上。
“我不是让你上。我是让你看一眼。”
程砚走过去。他没有上车。他弯腰往车里看。后座上放着一样东西。是一个相框。框子是深色的,边角包了铜。镜面蒙着一层灰,能照出车顶的灯。那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。指节上有水泥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上有点发黄。两个人的袖子只露出一段。程砚把身子往里探了一点。那是谁。
你父亲。旁边呢。
你三叔。这两只手。
一只手是你父亲的。另一只手是周德海的。程砚愣住了。
周德海的儿子。对。
他跟这辆车有什么关系。八年前他在这辆车上。
什么意思。意思是八年前的三月,他在这辆车里坐过。
程砚直起身子。
“他不是跟你一起干活的。”
他不是。他是……
他是别人派来的。谁派的。
陆慎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不是想知道,谁替那个姓陆的人签的字吗。”
是周德海。是周德海的父亲。
他父亲也是受托人。他父亲是唯一一个把代领写成签字的人。
代领。
“对。所有受托人都写代领,只有你爸那一份,写的是签字。”
为什么写签字。因为你爸是自愿的。
程砚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本灰账。想起账本上被划掉的最后一行。想起卫金山说,被划掉过的东西,通常就是这一行。
“所以我爸不是被害死的。”
我没说这句话。
你说别人派周德海来。
我说他是别人派来的。
谁。陆慎把车门关上。车窗升起来。玻璃升到一半的时候,陆慎又说了一句。
“程砚,你想不想知道那三个人是谁。”
车窗升到顶。玻璃上留着一小块水汽,很快褪掉了。车里的灯灭下去,车身震了一下。他看着那辆车拐进建材市场后面那条路。程砚掏出手机。他给卫金山发了一条消息。
今天早上有人去过你的门市吗。过了很久。对方回了一个字。
来过一个。谁。
一个女的。戴眼镜。话很少。
她说什么了。
她说她不是来拿东西的。
她是来干什么的。来还东西。
还什么。一张纸。
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什么纸。
卫金山的回复来得很慢。一分钟以后,屏幕上出现一句话。二〇一九年三月,经手。
他打开钱包,把那张收据拿出来。收据上三行字。账本一本。代收。二十六万。他看着这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把收据撕成两半。撕口不齐,纸边上露出一点白茬。一半的角上还印着红色的编号。一半留在手里。
一半,他塞进了路边一个垃圾桶的顶层。他没有往下按。他让它露在外面。如果有人要拿,一伸手就能拿到。如果没人要拿,明天早上它会被环卫工人扫走。他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十点二十他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。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座椅的靠背是硬的,边上有一条裂口,用胶带贴着。车顶的扶手随着车晃。车开出三站之后,他开始吐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一只手捂着嘴。吐出来的是早上那半个茶叶蛋的残渣。酸。
他吐了四五次,额头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八年前那个下午。想起他父亲最后一次去上班时说的那句话。想起他母亲在电话里哭了二十秒。想起卫守成那摞编号二十一到四十八的板材。
想起邵女士推了推眼镜,说出“裁口很齐”。想起纪云舒在图文店问他的那个问题。有几个人是真的困难学生。他没有回答她。现在他也不回答自己。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很多条未读消息。林晚的。纪云舒的。还有一条陌生号码。
你在哪儿。没上车。
你在哪儿。公交上。
你吐了。程砚愣了一下。他打字。
你怎么知道。你在公交上吐过。
什么时候。高三那年。
你还记得。
“我一直记得。你那次吐完,把整张纸巾都用了。”
程砚看着屏幕。他把手机放在腿上。车又过一站。窗外的街景从城南的板材店变成了澄水一中门口的那条街。他在下一站下了车。他把硬币投进去。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。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喂。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听筒里有一点杂音,像风吹过麦克风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。不年轻,也不老。
你是谁。你打错了。
“我没打错。一月十五号,你在临江一个茶楼,跟我换了三页纸。”
对方没有说话。你说十天以后再说。今天第二十八天。
那三天是我自己加的。你没加。
你怎么知道。因为你说十天以后再说的时候,是一月十五号。
对。今天一月二十七。
对。十二天。
陆慎笑了一声。你算得比会计准。
“我不是会计。”
“你不是。你是一个要算账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要算账。”
你是要一个名字。程砚握着听筒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我不要名字。”
那你要什么。
我要那个姓卫的知道,我今天把他门市里的东西拿走了。
你为什么。
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。
“你今天那个收据,上面填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程砚的呼吸慢了一下。程建国。
不是陆慎。不是。
为什么。因为他是我爸。
你这样写,就没人会来找你了。我知道。
你知道还这么写。因为我没那么脏。
陆慎又笑了。那一次笑里有一点东西,程砚听出来了。不是嘲笑。是别的东西。程砚,你跟你爸一样,一样固执。
他死了。他没死。
程砚愣住了。什么。
我说他没死。你在说什么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挂电话了。你等等。
明天上午九点,档案室。我不会去。
你会来。为什么。
“因为你今天在这条街上,你已经站在你爸当年站的地方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程砚放下听筒,硬币退回来一枚。站在澄水一中门口。校门是铁栅栏的,里面的旗杆上挂着旗。保安室的窗开着,里面亮着一盏灯。三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。风里有一点土的味道。他抬头看那栋楼。四楼,靠东边第三扇窗。
楼的墙是浅色的,窗框刷成深绿。楼下几棵树的枝还没发芽,光秃秃地伸着。那是他父亲的办公室。窗户是暗的。玻璃上反着对面楼的影,看不清里面。他数了一下窗框的格数,从左往右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他上了车。这一次他坐在最后一排,把头靠在窗玻璃上。窗玻璃很凉。他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陆慎最后那句话。你跟你爸一样。他想起卫金山昨天说的那句:你父亲的东西,最后都到了我这儿。
他想起母亲十月十一号那通六十四秒的电话。他想起那张写着“不要给家属看”的化验单背面。他想起他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说的那句话。那句他当时没听清的话。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。他父亲说的是:
今天我不回来吃饭。
那天晚上,饭在桌上放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菜倒掉了。他坐在公交车上,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然后他掏出手机。他没有给林晚发消息。他也没有给纪云舒发。他打开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你问我,我不要名字。”
他看了看,把这行字删掉。他重新打。他还是删掉。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三个字。明天见。
发完车往前开。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四个红字。澄水一中。车没停。他隔着窗户看那四个字,从近到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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