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接收人

二月二十七号上午，林晚在图书馆三层找到了那样东西。

文具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全是过期的备用表格。柜子是铁皮的，漆成浅绿，锁扣早就坏了，用一根铁丝绕着。滑轨有点涩，拉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。柜子里面堆得满，透出一股旧纸的气味。

最上面一张是《横向项目备案表》，一式三联。纸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，下面两联还留着淡淡的蓝印子。第一联留学校，第二联留项目组，第三联交接收单位。

程砚在楼下等她。楼下大厅有一排旧木椅，椅面上的漆磨得露出木纹，他坐在最靠里的那张。她把表拍在他手机屏幕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三层这一侧的窗对着楼梯口，走廊里没人走动。

她指给他看的是资料接收人那一栏。那一栏是空的。那一栏在表格的最下端，比上面几栏窄，像是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多写。

空的不算。她说，表上就是这么印的，然后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的备注栏。括号里印着一行小字：资料接收人由接收单位签收后填写。

填的是人，填的是签字的那个人。看这一栏，等于看谁签收过。可接收单位那一栏也空着。

这张表是二〇一八年的。纸质泛黄到这个程度，至少五年。

那它可能是废表。废表不会进备用抽屉。

林晚把那一叠表抽出来。抽的时候纸张互相咬住，她抽得很慢，怕把边撕坏。表格的边对着齐，纸角压得很平。最底下几张粘在一起，要用手分开，一共十一张。都是同一年。右下角有编号，零零一到零零七。

程砚的手停住了。

零零七在这里。

她抽出第七张。第七张比别的厚一点，背面有一小块水印。水印是一圈模糊的圆，像是杯子放过留下的痕。桌面是浅色的，纸搁在上头，边线看得清。别的十张是空白的，这一张填了一半——项目名称那一栏有字：结构加固检测。项目负责人那一栏也有字：程建国。

起始日期，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。日期是用圆珠笔写的，笔压得重，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。

方承志说过，那年三月到六月他在准备竞赛。四月十一号那天他在哪儿，程砚记得很清楚：在教室。

下面还有两栏。项目组成员一共五个人，程砚排在第三个。五个名字挤在一格里，字迹各不相同，前两个写得潦草，第三个往后就开始端正。

这个表是四月十一号填的。可四月十一号那天他不在场。

所以有人替他签了。

林晚指着最下面一栏。资料接收人。那一栏上写着两个字。不是名字。

“代。”

代收。可代谁，上面没有名字。这一栏按规矩不该空，接收单位那一栏也要填。接收单位应该是恒基——陆慎说过，项目编号和接收单位是公开信息。

但这里空着。

废表为什么会有父亲的名字。

林晚把表放在桌上。表放下去的时候没有摊平，右角翘着，她用指头压住。桌子靠窗，窗边的光落在那两栏上。纸面上有几个不深不浅的指印，横着排。她说程砚的父亲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，可经手人不该是他。

程砚说方承志指的是他自己。

他排在第三个。

林晚看着他，把话往下推了一层：项目负责人那一栏，也可能不是父亲自己写的。这张表上两个名字，一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写上去，一个在知道之前就写好了。

那这个项目根本不是他们家的，程砚说。

不是他的，林晚纠正。

桌上那两栏：项目负责人程建国，资料接收人代。这一栏从来没人填过名字。

那这个项目是谁收的，不知道。能不能查代收，怎么查，也不知道。

林晚把那十一张表摊开：十张空白，一张填了一半。空的那些白得一致，只有一张颜色深一点。她问填到哪儿停的。

从第一栏到资料接收人全填了，从接收单位往下的全空。接收单位那一栏也空着——他填了接收人，没填接收单位，顺序反了。

这张表是照着别人已经填好的抄的。填了接收单位，就等于说接收单位签收了，所以那一栏被留空。资料接收人那个“代”，是抄的人自己写的，他不知道那两栏该填谁。

抄的人是谁，不知道。但他见过真的。

程砚把那张表折起来，说要去档案室。折的时候他沿着原有的折痕折，折了四折，折完塞进内袋。

今天是周二，明天就是周三。他明天不用上课，翘掉。补考在三月二号，少一天不会死。

林晚看着他，只说了一句：

“你已经在倒着数了。”

从今天开始。

程砚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张表放进钱包，和欠条、换药方案、收据放在一起。钱包已经很鼓了，合上的时候，夹层里那张温以宁的信的封角露出来一点。他没有动它。

他问林晚手上还有几件事。

三件：旧校卡名册；拆楼公示的原始附件；公示上那个签字的人。

公示要签字。公示是附件形式的，附件要有编制说明，编制说明上要签字。她上周在三层复印过一份教室使用登记表，那张表也签字，签字的人是教务处的。所以她明天去复印的是公示的编制说明。

那东西在不在，她不确定。不确定，就只剩两件。

第三件要是没有呢。

第三件肯定在。因为公示贴出来的时候，有人不愿意贴。

八月要拆对谁不利——对现在还在往那一排放东西的人不利。

怎么知道现在还在放。这是如果。但灰不是如果。灰说明有人在公示贴出来以后还往那一放过，因为放东西的人不看公示。

程砚把钱包合上。他说学校的人不会用恒基的钥匙。钱包合上时咔了一声，皮面被撑得发白。

那怎么知道钥匙是恒基的——陆慎说的。

信他吗。信一半。

哪一半。

程砚看着窗外，老楼那四间房子的屋顶从这儿能看见一角。

“钥匙那一半。因为钥匙不会撒谎。”

林晚没有笑。

“人会。”

所以他明天要看的是那摞板材还在不在。板材上有编号，二十一到四十八。四十九不见了。

林晚的脸色变了。昨天他还在说四十九，今天怎么说知道它不在。

程砚掏出手机，给卫金山发了一条消息：板材还在吗。

三分钟以后，对方回了一个字。这三分钟里，程砚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放着，又翻回来。走廊里有推车过去，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了一路。程砚把手机屏幕朝上搁着。

“取。”

取什么——取走了。谁取的，卫金山没说。

那怎么知道他不在。因为卫金山在。他在，怎么知道板材被取了——他没看见。

那他怎么知道。

程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字。因为今天早上他没开门。

昨天六点半就开了，今天九点。晚了两个半小时。

家里有事也可能。他父亲每周三做透析——今天是周二。

所以为什么觉得他没开门。

因为昨天晚上十一点，卫金山给他发过一条消息。今天早上有人来。谁来的没说，只说了五个字。

“他说：别去恒基。”

林晚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。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，茶水晃了一下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出一声轻响。

他让程砚别去恒基。可他说的是恒基，不是学校档案室。

那不是一回事吗。

不是。他怕的不是陆慎。

那他怕的是谁。

程砚看着窗外那排屋顶。那排屋顶是老式的，瓦都缺了角。

他怕的是那个姓卫的女人——戴眼镜的，昨天从这儿拿走牛皮纸袋的那个。她跟卫金山是一伙的，但她跟卫金山不是一个人。

什么意思。

她来还东西，卫金山把东西给她了。那不叫还，叫交。交出去以后，卫金山就没用了，所以他今天早上没开门。

程砚站起来，说要去城南。现在就去。他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，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。

林晚要跟着，他说不用——他要看的是那摞板材。板材上有编号，编号能说明一件事：四十九不见了，说明有人知道他父亲把哪一页压在哪一块板子底下。然后那个人来过门市，来过但没拿走板子。

板子上的字他早就知道了。

那他拿了什么。

程砚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复印件。昨天那个塑料袋里是账，今天这个塑料袋里应该是图。

图在哪儿——在老楼那只贴二〇二四标签的箱子里。

怎么知道。不知道，说的是应该。

林晚把书包背上，包带子勒着肩，她把一边的带子又拽了拽。窗外那几棵水杉的枝子被风推得往一侧偏，偏过去又弹回来。窗外的天是灰的，没有太阳，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尘。

她说，程砚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一个应该。他不怕这些应该都是错的。

“怕也得去。”

他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你明天去复印那个编制说明的时候。”

如果那个签字的人是恒基的人。

“我就知道哪家公司能进学校的行政系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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