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号,周三,早上七点四十。程砚到老楼的时候,门口没有人。那扇门虚掩着,他推了一下,没推动。门上落了一层灰,手指一按一个印。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地上有一摞旧报纸,用绳子捆着。
门上挂着一把锁,不是挂锁,是一条铁链,铁链从门把手绕到门框上的一个铁环里。环是焊在墙上的。七点五十,他站在门对面等。八点整,铁链响了。不是有人开门,是有人从里面拽了一下,拽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风从门缝里穿出来,凉。楼里那一头有灯没关。铁链搭在门把手上,还在动。程砚走过去,敲了三下。门开了一条缝,看门人从缝里看他。
你又来了。今天周三。那为什么不开。
因为有人还没到。谁没到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八点是八点开门,不是八点有人。”
看门人把门关小了一点,程砚伸手撑住门。你干什么。
我不进去,我在等那个没到的人。看门人看了他三秒,把门松开了。门往里开的时候,底下刮着地,有一声长的摩擦声。墙皮一块一块地鼓起来,靠地的部分发黑。
门里是一条走廊。走廊不长,左手边一排门,右手边的墙上有一排挂钩,挂着三把钥匙,最小的那一把在最右边。
那是老楼的钥匙。昨天那个人用的就是那一把。
“你别动那个挂钩。上次有个学生动了一下,钥匙少了两把。”
什么时候的事。三年前。
程砚看着那三把钥匙。中间那一把的齿上有一道亮痕,是磨出来的。挂钩是铁的,锈了一圈。三把钥匙挂在同一个环上,铜色不一样。
那一把最常用,因为它开的是里面那一间。里面那一间是什么。
看门人没有回答。看门人把钥匙收进掌心。档案室。昨天那个人没进这里,她不进这里。
那她昨天开的是哪一间。看门人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中间那一间。病案室。程砚抬起头。他以为病案室在县医院。看门人没有回头。
学校当然有。学生的病历都在那儿。两个人的病历在学校。
哪两个人。看门人把钥匙转了一下,锁开了。
你问得太多了。你要找什么。
横向项目备案表。那不在这里,在档案室。档案室我能进吗。
“你进不去,因为你不是老师。”
我是学生。学生更进不去,因为里面有学生的东西。
程砚往里走了两步。地上铺着旧地砖,有几块翘起角。顶上吊着一盏灯,灯罩是白的,边上有几处黄印。
什么叫学生的东西。你的入学材料。
为什么不能给学生看。因为有的材料上写了不该写的。
比如家庭情况。我那份里面写了什么。
我不能说。他站住了。
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。问。
你昨天八点的时候在这儿。那个人开中间那一间的时候,你在哪儿。
我在门口,看着她进去,也看着她出来。她手上那个袋子,是在里面装的。
是在里面装的。病案室能装出两指厚的袋子。
能。那儿有什么。看门人把门往里推。门轴有点紧,推开一半就停住。门后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贴着通知。
“我说了,你不能进。那我告诉你一个数:中间那一间一共有多少个档案盒。”
一千三百多个。一千三百多个里面,有几个是我这样的。两个。哪两个。
你,和你爸。走廊里安静了一下。
你们俩的编号是连着的。零零七和零一三,中间隔着六个。
程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。零零七,零零八,零零九,一零,一一,一二,一三。六个。那零一三是谁。你爸。我是零零七。
那中间那六个是什么。看门人把门锁上,锁舌进去的时候有一声闷响。他把钥匙从那串里抽出来,又挂回去。铜环碰在墙上,响了一下。
中间那六个是谁,我也不问。你不问是因为不知道。
不,是因为不能知道。你猜对了。程砚想起了方承志说过的话:那张表上两个名字,一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写上去,一个在他知道之前就写好了。
“那六个是同期报名的学生。我父亲不是第一个。那第三个是谁。”
看门人往走廊口走。
“你今天是来问横向项目备案表的。是。那你告诉我,横向项目的卷在哪儿。”
“你进不了档案室,我告诉你没用。”
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:你昨天有没有放我进去。
看门人停住了,他没有回头。没有,因为昨天那个人拿着钥匙。今天呢。
今天没人拿钥匙,那今天我能进。
“今天不能。因为今天是周三,周三上午要清点档案盒的编号。”
一周一次。一周清一次,用得着在一月十一号之前把人赶出来吗。看门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程砚捕捉到了。
一月十一号。你说什么。
我说一月十一号之前。那是一月六号。
你刚才说的是一月六号吗。看门人没有回答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那两棵梧桐,叶子已经绿了。
方承志跟我说过,去年十一月有一张拆楼公示,公示期十五个工作日。
那又怎么样。公示贴出来的时候,有人不愿意贴。
看门人转过身来,他看程砚的眼神变了。谁跟你说的。
没有人。我猜的。看门人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程砚没想到的话。
你爸也这么问。程砚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他问的什么。他问中间那六个是什么。
你怎么答的。我没答,因为我是看门的。
“你爸不是学生。那他是什么。”
他是第一个来问的人。他问的时候你也没答。那他后来怎么知道的。
他后来知道了。怎么知道的。
看门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。明天能进吗。
明天周五,周五下午三点以后。我开。他指了指那三把钥匙就走了。程砚掏出手机,给林晚发消息。
零零七和零一三。病案室的编号,中间隔六个。六个什么。
六个人。看门人说的。他还说,我父亲也问过中间那六个是什么。
林晚那边隔了很久才回。那他父亲后来知道了。
看门人说他后来知道了。怎么知道的。看门人没说。他说的是没答。
没答和不知道不是一回事。我知道。那你打算怎么办。
程砚看着窗外。窗外那两棵梧桐的枝子伸到窗台边,叶子挤在一处。楼下有人在扫地,扫帚一下一下地推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我父亲是第一个来问的人,然后他成了一个编号。”
你也是。
“我是零零七。那你们两个的编号之间隔着六个。”
对。那这六个是谁。我要进档案室。周三下午不行,周五下午三点以后。
你要翘课,你补考三月二号。
“林晚,你说一个人名字要是不填,会怎么样。资料接收人。”
那是没填,还是填不出来。有什么区别。
没填是没填,填不出来是填的人不知道该填谁。后者更糟。因为填不出来说明有人在旁边看着。
谁在看。抄表的人。他走了也是有人。
“我在想那六个。如果我爸是零一三,零零七是我,那中间这六个是比我早报名的。”
不知道。那你的意思是——
“我的意思是,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号那天替我签字的人,和我爸之间隔了六个人。”
林晚,我一直以为我在查我爸的死。那你现在在查什么。
“我在查一个名单。一个报过同一个项目的名单,上面有七个人,七个里面死了两个。”
第三个呢。程砚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他今天没有说应该。他今天说的都是有人证过的话。最小的那一把在最右边,中间那一把齿上有亮痕。最左边那一把,齿上有一道划痕——划痕是新的。
他走过去,把最左边那一把拿起来。钥匙上有一点灰色的东西,像灰,也像铁锈。他把钥匙放回钩子上,推门出去。外面的光比里面亮,眼睛要适应一下。街上有一辆货车过去,声音拖得很长。地上有一摊水,从墙那边渗过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你在哪儿。
老楼门口。你手上有什么。什么都没有。
那你现在做什么。回去上课。
真的?真的。那你今天得到了什么。
程砚站在校门口想了想。他今天得到了七个编号里的两个:一个已经被烧掉,一个还在纸箱里,还有一句“你爸也这么问”。
我今天知道,我爸当年是第一个来问的人,然后他成了零一三。
这意味着什么。程砚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正在拆的旧宿舍楼。
意味着他不是第一个。
口袋里有一张欠条、一张换药方案、一张撕成两半的收据、一张对折的复印件、一封没拆完的信,还有一张横向项目备案表。他把那张表摸出来。表上那一栏还是空的:资料接收人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他从茶楼陆慎给的那三页复印件里找出一张——那是《事故善后处理情况说明》,第三页最后一栏也是空的,那一栏的标题是:经办。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。两个空栏的大小一样。他把两张纸折起来,放回钱包。
车过了三站,他掏出手机给纪云舒发消息。
我需要你查一个东西。一个项目的备案表。
什么项目。结构加固检测。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号立项。
这个项目我听说过。你去哪儿听说的。
纪云舒隔了两分钟才回。报社。有人给我们寄过一次。
寄的是什么。一份名单。七个名字。
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七个名字里,第一个是程建国。
你连这也知道。我知道。
最后一个是谁。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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