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零三

三月二号，周三，下午两点五十。不对。今天还是周六。程砚在老楼门口站住，把手机上的日期看了一眼。三月二号，周六。他刚才在家里把三月三号当成了今天。他没有改约时间。

老楼今天开着大门，看门人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，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膝盖上。门里头比外头暗一层。台阶的水泥面上有几道裂纹，缝里长着细草。墙上挂着一块木牌，字是刻的，漆掉了大半。

你早了十分钟。我怕你又改口。我今天不说话。

那更好。两点五十五，看门人站起来，把凳子搬进走廊，插进墙边的铁架子上。

跟我走。他们没有进档案室。看门人带着他往里走，绕过最里头那一排架子，在墙角停住。墙角有一扇小门，锁是挂锁，铁的，锁眼里插着钥匙。

程砚认得这把锁。开学那天他在这栋楼里数过所有的锁：铁环上焊死的那个是假的，门上那条是给外面看的，档案室那把是最小的。墙角这一把，才是真开东西的。这不是二号库房。

二号库房在市里。看门人把钥匙拧开，这儿是它的分号。

挂锁打开以后，门里是一间没有窗的小屋，大概六平米。里面只有一样东西：一张铁皮柜，柜门上没有标签。屋里没有灯，光从门外斜进来，落到地上只剩窄窄一条。墙根积着灰，靠门那边被踩出一道印子。

标签在里面。声音是从背后来的。程砚转身，卫金山站在小屋门口，右手扶着门框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夹克，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，胸口的口袋上方印着四个字：临江恒基。

肩头那片已经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领子塌着，扣子少了一颗，是同色的线缝上的。这件衣服是三年前发的。两年前。聘期两年。

“所以这件衣服该换了。”卫金山把工作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，“他们没给我换。”

程砚看着他那身衣服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一件穿了两年没人换的工作服，说明的不是省钱。说明的是没人管他。管他的人嫌麻烦，不值得为他跑一趟。

三年前签下那个聘书的时候，有人是真的需要一个签名；签完以后，这个人就被放在了一个不用再管的格子里。程砚看着他胸口那四个字。你不该在这儿。

我今天该在这儿。恒基知道你今天在老楼吗。

不知道。那你为什么来。

因为你是第一个看到那个‘代’字的人。

铁皮柜的门没有锁。程砚拉开。柜子里只有两样东西：一份牛皮纸档案袋，和一个塑料文件框。柜子里有一股旧纸的味道，底下还有点铁锈气。隔板被压得往下弯了一点。塑料框里是那张表。

“档案室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格子里那个纸包，是这个。我昨天晚上拿出来，放到这儿。”

程砚看向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子没有封口，鼓着，比两指厚。他伸手。等等。你先看完那张表，再看这个。

程砚把那张表抽出来。不是横向项目备案表。是另一张。表格的抬头写着：《澄水一中老图书馆附属建筑结构加固检测项目立项依据（补充）》。补充。原件的立项依据写的是三条裂缝。这是补充件。补充件上写着十一条。

十一条全列出来了，每一条后面有三栏：位置、宽度，还有处置建议。位置栏用的是老图书馆的平面图编号。表格线是印上去的，有几处已经发虚。每一条下面的格子大小一样，行距也匀。

程砚数了两遍。十一条。处置建议栏里有九条写着“需专项加固”，两条写着“纳入观察”。

九条。卫金山跟着重复了一遍。

九条。二〇一八年立项的时候写了几条。三条。为什么。

卫金山走进小屋，站在铁皮柜旁边。

因为你爸报的时候，我给他打了电话。你说什么。

“我说你只报了三条，上面要是有心人给你数一遍，数出十一条，你就完了。”

所以他删了八条。他自己删的。他在电话里跟我说，孩子今年要高考。

程砚站在原地。他手指捏着那张表的边，捏得指节发白。他删了八条，为什么签名还是他。

因为签字的是负责人。那另外八条呢。

在你爸手里。什么意思。

“补充件一式两份。一份在市档案馆，一份在他手里。他要是烧了，你就只剩这张。”

这张在你手里。这张八年前就在这儿了。

什么意思。卫金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没点。烟是整包的，塑料膜还没拆。他捏着那根烟，指腹在烟身上来回捻了两下。

八年前你爸来过。他来干什么。

送补充件。送进来做什么。

存档。档案室在前面。他为什么要送到这个没有窗的屋子。

卫金山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。

因为正门那间，他进不去。他不是老师。

程砚愣住了。那时候你在哪儿。

我在门里头。你为什么在门里头。

卫金山把烟盒塞回口袋。因为开这个门的人是我。

小屋里有大概五秒钟没有声音。铁皮柜的漆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，从上到下，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划过一次。门框上方的墙皮起了一层壳，墙角挂着几缕细丝。

“八年前，你爸第一次来，是要开档案室的门。他跟我说他要看一期的东西。”

你没让他进。

“我让他进了。我让他进了档案室，让他看了三期的东西，看了半小时，看完以后我把〇七那个盒子拿出来，放进这个柜子。”

为什么。

“因为他不是去看东西的。他是去拿一件他知道在里面的东西。”

什么东西。他自己放进去的。

“四十九号板材。不是门市里那块四十九。是这一块的原稿。”

原稿是什么。

“一一年的支护方案。不是〇七。〇七是〇一八年那份。这是一个项目两份东西，一份是测的，一份是设计的。”

设计的那份上写的是十一条。设计的那份上写的是九条加固。

方承志报给院里的是十一条，院里让他先写立项依据，立项依据只写三条。这三条是设计那一份上的。而检测那一份上写十一条。两份东西，一个是九条，一个是十一条。他父亲当年删掉了八条。

删掉的正好是那两条“纳入观察”以外的部分——不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如果设计那份是九条加固两条观察，检测那份是十一条，那么不管删哪一条，都对不上九条。除非他父亲根本不是在检测那份上删的。

我爸删的是检测那份上的。是。

那设计那份上就是九条。是九条。

九条设计，十一条检测，差两条。差两条。

差的是那两条‘纳入观察’。卫金山把烟盒又掏出来，这次真的抽了一根，点上了。小屋里有很淡的烟味。烟在小屋里散开，往上走，碰到顶就贴着墙面铺开。

你爸没删那两条。他删的是九个月份。程砚没有说话。

“设计那份上九条加固，标了九个月份。他按月份删，删了八个月份，留下一个月份。那一个月份是零三。”

零三是什么。零三年三月。

铁皮柜上的划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八年前的三月，周德海坐过一辆黑车。三年前的三月，陆慎在现场。那一年四月十一号，那个结构加固检测项目立项。而更早的零三年三月，是那份设计稿上唯一留下来的一个月份。

程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表。那个月份是谁的。

卫金山把烟掐了，掐得很碎。

“我不知道。这个单子上不写人，只写月份。”

不写人。不写人。那我要怎么知道零三年三月是谁。卫金山抬起眼睛看他。

单子上不写人。可是记账的地方写。

他把牛皮纸档案袋从柜子里抽出来，放在铁皮柜的盖子上。袋子上没有封口。程砚伸手进去，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本硬壳的账。账本比卫金山那本灰账厚一倍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：保管费。保管费。程砚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不是账。第一页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，纸很薄，折成四折，折痕处已经起毛。他打开。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尺寸不大，边上有一道白边。照片上是七个人，站在一排脚手架前面，脚手架是竹的。七个人。

程砚的手指从最左边那个开始，一个一个往下移。最左边那个穿着深色上衣，个子不高，左手扶着架子。第二个是个胖子，站在中间。第三个穿白衬衫，袖口卷起来。第四个人被前面的人挡住半张脸。第五个是个女的，长头发。

第六个在边上，戴着一顶帽子。第七个在照片的最右边，站在竹架外面半步的位置，好像刚走过来，还没站定。程砚认得第五个。不是认得脸。是认得那件外套的领子。那件外套他见过。

开学那天他在老楼纸箱旁边的旧课桌上见过一件这样的领子，在旧校卡背面那张合影里见过，在更早以前母亲床头那张褪色照片里也见过。他母亲站在竹架前面，头发很长。而照片背面——程砚把照片翻过来。

背面有字，铅笔写的，字很小，笔画很轻，是老人的写法。一行字：澄水一期，〇三年三月。代。

后面还有一行，字更小：存二号库。

再后面，是第三个字。那个字写在最下面，单独一行，笔画比前两行都重，像是写的时候手按在了纸上。受。受字下面还有一个字。托。照片还摊在账本的第一页上，边角压着折痕。小屋的门开着，走廊那头没有声音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