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日,周六,下午四点。小屋里点了一盏手提灯,挂在墙角的钉子上,灯罩上有一道裂。灯光只够照亮柜子这一片,四个角都留在暗里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灰白。卫金山把照片放在铁皮柜盖子上,四角用四颗螺母压住。
螺母是六角的,边上带着锈。他压的时候一颗一颗把角度对正,照片的四个角都服帖。
“你要看的不是照片。你要看的是账。”
程砚翻开那本硬壳账。封面四个字:保管费。第一页夹着那张照片,第二页开始是账。纸页有点发脆,翻的时候边角翘了一下,得用指腹按平才看得清格线。
账的格式三栏: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。第三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印在格线底下,要斜着看。那一行小字是:经办人。不是签名栏,是一个必须写的空格。程砚把本子转了个角度。第一页账只有半页,半页上只有一行。
澄水一期,〇三年三月。
品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保管。数量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:七。经办人那一栏,写的是一个“代”字。和照片背面的写法一模一样。两个“代”字的收尾处都有一个小分叉,像同一支笔写的。
这一页是〇三年三月。第二笔呢。卫金山把灯往旁边挪了半寸。你自己翻。
程砚翻了一页。第二页有五行,字迹比第一页整。〇〇四年六月,保管,七。〇五年九月,保管,六。〇六年三月,保管,五。〇七年四月,保管,四。〇八年十一月,保管,三。五行的经办人栏里都是那个“代”字。
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。程砚数了两遍,又把本子翻回第一页对了三遍。每年减一。这个数是什么。
签了字的人。程砚抬起头。卫金山站在灯下面,看的不是他,是那个本子。
〇八年那一页还剩两个。一个是你爸。另一个呢。
另一个在〇八年三月以后就不在这个数里了。因为从那以后,这本账上不再只有保管费。
他往后翻了一页。第六页只有三行:〇八年三月、〇九年四月、一〇年一月,品名都成了“支护”,数量都是一。经办人栏里还是那个“代”字。
从这儿开始,品名换了,数量没换。一直是二。一一年到一八年的那两本呢。
一一年那份是支护方案的设计稿,一八年那份是加固检测。一八年那份就是〇七那个盒子里的东西。
是。程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。他忽然明白了这本账的用法。
前面五年记的不是钱,是每年还剩几个人在这套东西上按手印。减到二就不减了,因为剩下的两个已经减不动——一个是他父亲,另一个还在。后面那三条不是人数,是两份东西的年份。
那〇九到一〇这两条呢。
卫金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枚图钉。铜的,帽子上印着一个很旧的标志,红底白字,四个字:临江建工。钉尖对着灯,反出一点光。他把图钉在掌心翻了两下,帽子上那圈字朝上。
〇九年四月到一〇年一月,这期间出了两次事。他把图钉放在铁皮柜上,〇九年六月,一〇年三月。
这两次事以后,这本账停了一年零九个月。为什么停。
因为保管的人进去了。程砚看着那枚图钉。谁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是保管的人,我是经手的人。保管的人不在这本账上。”
那这本账是谁记的。代。
又是那个字。程砚把照片从本子第一页上拿起来,翻到背面,对着灯。三行字。澄水一期,〇三年三月。代。存二号库。受。托。
第三行的字比前两行重。因为写这一行的时候,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要把它交出去了。卫金山这次抬起了眼睛。
你怎么知道。因为他按在纸上了。
他把灯挪到侧面,光斜着照在那张“受”字上。纸面起了细纹,光斜过去的时候,那三个字的笔画比周围深出一层。
八年前你爸写完这三行,把照片塞进账里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他说,卫老师,这本账不能放在你这儿。
那他放到哪儿去了。放到你手里了。
那现在在哪儿。你妈手里。程砚没有说话。
“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他这句话的意思是:账他自己带走了,放到了一个只有他能放的地方。”
程砚的呼吸停了半秒。我家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,底下有一层夹板。
那是他家厨房最下面那个柜子最里面一层。饼干盒是铁的,盖上印着一朵菊花,他小时候以为那是放饼干的。
夹板底下有一张纸。那张纸我不看。为什么。
因为我是受托。灯泡在钉子上转了半圈,光在墙上扫过去。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,又停住。灯罩上的裂纹在光里显出来。卫金山看着那盏灯。
你现在有三样东西了。哪三样。
一张照片,一本账,一支笔。程砚摸了一下口袋。那支笔是他昨天在公交站写“卫金山 受托”的那支。卫金山往铁皮柜那边看了一眼。
三样里最要紧的是笔。笔怎么讲。
“因为你今天下午在这本账上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查。”
那是什么。
“是记。记账的人要写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经办人。你手里那支笔,跟我手里这本账是一套的。”
你想让我写。我什么都不想。
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本账。卫金山把灯摘下来放在铁皮柜上,灯口对着〇三年三月那一行——经办人栏里那个“代”字。因为这本账是空的。
它是空的。〇三年那一页写着七,〇八年那一页写着二,二〇二六年三月二日这一页上写着一个字。什么字。没有。
这本账记到〇八年十一月就断了,断了十八年。程砚翻到最后一页。页面空白,但不是没写过——格线底下靠下一点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压痕,横的,只有一行。
擦只能擦掉墨,压痕擦不掉。他把灯口压到几乎贴着纸面。压痕里能看出四个字:程、建、国、不是。他抬起头。卫金山正看着他。
第三行不是‘受托’。是‘程建国不是’。‘程建国不是’什么。不是签字的人。
那签字的人是谁。卫金山把那枚铜图钉翻过来,钉帽朝上,红底白字四个字:临江建工。
这枚钉子是那本账的第一颗。〇三年三月这本账开始记的时候,是拿它把这张照片钉在第一页上的。
钉子还在。钉子掉了,人没找到。
什么意思。意思是钉过这张照片的那个人,后来从这本账上掉下去了。
今天夜里十二点,这间屋子的门会开着。谁开。
不是我们开。卫金山走到门口,把手放在挂锁上。
你明天早上七点再来。那时候你就知道那枚图钉是怎么掉的了。他锁上门,把钥匙塞进口袋。卫叔。
“你今天穿这件衣服来,是为了让我看见‘临江恒基’四个字,也是为了让我看见它两年没换。”
是。
“那七个名字里,第一个是我爸,第二个是周德海。第三个是不是你。”
卫金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久到程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不是。
那是谁。第三个是你。程砚站在原地。
“照片上第五个是你妈。但照片底下那一行写着‘代’,代的是〇三年三月那天填那一栏的人。”
填那一栏的人是我。那年我三岁。
“那年你三岁,所以你不可能填,那一栏不是你填的。”
那是谁替我填的。你爸。
我三岁,我爸替我签了。他不是替你签。
那他签的是什么。卫金山转过身,往走廊口走。走了三步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小程。什么。
你三岁那年,有人抱你去过一趟临江。程砚没有出声。
“抱你的人不是你妈,也不是你爸。”
卫金山没有回答这句话。他把手插进那件两年没换的工作服口袋里,摸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又放回去,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走廊里没有灯,脚步声出去几步就听不见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
小屋里只剩那盏灯。账本摊在铁皮柜前,〇三年三月那一页的经办人栏里,一个“代”字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。他没有在账本上写。他把那一页拍了下来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灯口朝下,角度压平,让格线里的字不反光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。他一张一张看回放,确认没有虚的。拍完他把账本合上,把照片放回第一页,把账本放回牛皮纸袋,把袋子放回铁皮柜。
他做得很慢,每一步都按原来的方向推回去。他知道这一页再被拿出来的时候,会有人在旁边看着。他锁上小屋的门,把钥匙挂回钉子上。钥匙不是他的,他只是把它挂回去。
挂回去的时候他发现钉子上原来有一个小坑,坑的形状和钥匙的柄一样。那把钥匙在这根钉子上挂了很多年。他走出老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。马路上那辆黑车不在。
路灯刚亮,光还没把地面照透。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马路中间。他走到公交站,站牌下面那张撕了一半的租房广告也不在了——昨天揭走的那一张,今早贴回玻璃框里的那一张,都不在。玻璃框空了,框上那圈压痕还在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。七个人的名单,我要拿到挂号件。什么意思。
“不是打印件,不是复印件。我要医院、学校、市档案馆,任何一个能盖骑缝章的地方,开出来的原件。”
你要证明什么。程砚看着那圈压痕。
我要证明那一栏不是空的。
路边有摩托车过去,声音由远到近,又远了。站牌下没有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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