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号,周六,晚上十一点四十。这几天他睡觉都穿着外套,鞋脱在床边,随时能起身。
程砚到老楼的时候,门开着一条缝。门缝里没有光。门轴那一带积着一圈旧灰,被门扇扫出半截弧,门口的地砖缝里卡着两片干叶。
不是有人推开的。开门的时候门轴会响,那道缝停在一个固定的宽度上,和他昨天推开的角度一模一样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门里的空气比外面凉,混着一股旧木头味。那股味里还有一点别的,像潮了的纸。他站着听了一会儿,里面没有别的响动。
十一点五十,铁链响了。
声音隔着两堵墙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上来,响完就没有了后音。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:有人从里面拽了一下,拽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程砚往后退了三步,站到马路对面。
马路很空,路灯隔一根亮一根,中间那几段是黑的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压在斑马线上。
十二点整,老楼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的门开了。开得很慢,先是一条窄缝,然后才放开。
不是那扇挂锁的门,是小屋里面那扇。那扇门平时被铁皮柜挡着半边,不弯腰看不出来。他昨天进去的时候没注意,小屋里面还有一扇门。手提灯从里面被提起来,光晃了一下,照在铁皮柜的盖子上。
光从门口漏出来,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小块,边界很齐,那一小块里连一块砖都照得清。程砚站在马路对面什么都看不清,只看见两件事:光的位置在那间小屋的门口,人在那间小屋的里面。
然后是第二件——有一个人从小屋里走出来。
不是卫金山。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,穿一件深色的夹克,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。那双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声音很轻,像是刻意放的。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,抬头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路灯照在他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他站着的时候肩膀是平的。那扇窗朝着马路这一面,可他看的不是窗,是马路对面。
程砚没有动。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,手心里全是汗。树干上的皮一块一块翘着,蹭在手背上有点糙。他贴着树干站,把呼吸压得很慢。
那个人没有下楼。他退回小屋,把手提灯放在门外的地上,然后蹲下去。
程砚看见他的手上有一个很小的动作,是往地上按了一下。按完他站起来,退回小屋,把门带上了。
十二点零七分。马路上过去一辆车,车灯从老楼的墙上扫过去,又没了。楼下的路口重新黑下来。手提灯灭了,小屋的门锁上了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老楼的大门被推开,一个人的影子出现在门口。是卫金山。他站在门口,往马路这边看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有东西,形状是硬的。
程砚从树后面走出来,说了自己站的时间——从十二点开始。卫金山问他看见了什么。看见的是灯。
那个袋子不是给他的,卫金山说。可程砚也没有说是给他的。那为什么拎着它站在这儿。
理由是他今天下午没吃饭。
程砚看了他两秒钟,转身上楼。
老楼的走廊比昨天暗,因为走廊尽头那盏灯是声控的,没人说话就不亮。两个人的脚步落在水泥地上,回音很短,一走一停都听得见。楼梯口的灯亮了一下又灭。
走到墙角那间小屋门口,卫金山掏出钥匙开了挂锁。小屋里的铁皮柜还在原处,牛皮纸袋还在柜里,那本硬壳账还在袋子里。柜面上那层灰没有动过,边上还留着上次压出来的指印,旁边的塑料框摆得和昨天一样正。
程砚蹲下去看柜子前面的地面。一只膝盖着地,手撑着柜脚,眼睛离地面很近。
昨天的灰被擦过了。柜子前面那一小块水泥地比周围的颜色浅,是被人用水擦过的。水印还没全干,靠边的地方留着几处没擦到的灰点。那块浅色地面和周围差出一条清楚的界,界线在灯下看得很硬。
但擦得不干净。擦过的地方有一道边,边的走向是从门口到柜子正面,正好是一人一步的距离。
而在擦过的那一块中间,有一个小坑。
程砚把灯从钉子上摘下来放在地上。灯罩有点烫手,他掂了两下才放稳,地面上的光晕跟着晃了一小圈。灯口照着那个坑——坑是圆的,直径不到一厘米,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屑。
卫金山看了一眼,说那是钉子。可程砚昨天看过一枚了。
那是第一枚,这枚是第二枚。
第二枚钉什么。钉门。
程砚抬头看那扇挂锁的门。锁挂在门上,铁的。锁扣是焊在门框上的一个铁环。
门是挂锁,可挂锁钉不住。要钉得住,得用钉子。
程砚看着那个坑。坑的位置在门槛和地面交界的那一道缝上。那个人昨晚进来以后,用一枚钉子把这扇门钉住,然后从外面拉了一下门——门拉不开,门板只往外让了一线就卡住不动了。
拉不开的意思是:他不想让人从外面推开这扇门,也不想让人从外面看出这扇门能不能推开。
“他钉了四十分钟。”
怎么知道是四十分钟。
卫金山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从里面拿出一盒饭,说他在楼梯口坐了四十分钟。
程砚看着他。四十分钟,看着一个人进自己的屋子,把门钉上,然后走。
为什么不拦。
卫金山打开饭盒。里面是两个馒头、一小碟咸菜。饭盒是铝的,边角磕得凹进去一块,盒盖翻过来当碟子用。
“我拦不住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几个人。
门口停着一辆车,车里有人。从九点停到十二点。
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老楼门口那辆黑车。
“从九点停到十二点。”
那他就不是自己来的。
程砚站起来走到门边,把手放在门上往外推。门板是旧的,表面有一层起皮的漆,手按上去留下一点白印。门纹丝不动。他换了只手,往里拉——门开了。
“从外面推不动,从里面拉得开。钉子钉的是外面那一面。”
那今天早上七点他怎么出来。
卫金山把咸菜往馒头里夹了一点。馒头撕开的地方露出里面,掉了一点渣在饭盒边上。他夹菜的时候很慢。
从里面出来。可出来要过那道缝。
缝很窄,他是侧着身子过来的。
程砚低头看那道缝。缝是被门槛和门板磨出来的,边沿光滑,宽度大概十厘米。十厘米能过一个侧着身子的人。
钉门钉了四十分钟,钉完又从那道缝里挤出来。
“钉门是为了让门开一次。”
什么意思。
门开一次,就有人能进来。
程砚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卫金山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今天夜里十二点,这间屋子的门会开着。他一直以为意思是有人会来开门,现在他知道,意思是有人要让门开一次。
他把地上的灯挪近了些。钉门不是为了让人进来,是为了让那枚钉子进来。
卫金山停下了筷子。
程砚指着地上那个圆坑往下讲:钉子是这个大小,可这枚钉子不是钉在门上钉死的,它是被人从门上拔下来,按在地上的。钉门的人走的时候把钉子拔走了,拔的时候用力不对,钉子在地上弹了一下,留了这个坑。
卫金山看着那个坑,看了很久。灯放在两人中间,坑的影子被照得很清楚,连边上的屑都显出形状。
那他为什么不把钉子带走。
“因为他要留给你看。”
留给他看,意思是不带走就让人知道有人来过;带走了,就什么都不知道。
卫金山把饭盒放在地上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坑。小屋里的灯晃了一下,灯芯跳了跳,光缩了一小块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矮下去。
他的手、他的脸,卫金山都没看清,太暗了。鞋呢。
卫金山愣了一下,说鞋看清了。
“黑皮鞋。鞋头有一道横的。”
程砚闭上眼。
八年前三月那辆黑车停在门口。那天他从门市里出来,看见一个人上车。那个人穿的是一双黑皮鞋。他父亲那天出门穿的是布鞋。那双黑皮鞋的主人在八年前出现过,在〇九年六月以前出现过,在今天夜里又出现了一次。
明天早上七点他来。可他不是来看那枚钉子的——钉子已经到手了。
“我来看这扇门。我要知道它是往里开还是往外开。”
他走出小屋,把毡帘掀开一条缝钻出去,再把挂锁挂回去锁上。挂锁扣回铁环的时候碰出一声响,在走廊里荡了一下。走到老楼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。门口的灯是灭的,外面比楼里亮一些。窗是黑的。
玻璃上蒙着一层灰,什么都映不出来。那间小屋没有窗。
三月三号早上七点,他会来看门。不,他今天晚上就看——因为门只能被推开一次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,那栋楼没有一点光,只有门缝那条黑线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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