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号,早上六点五十。
程砚到老楼的时候,天刚亮。那扇门还是开着一道缝,角度和昨天一样。他没有进门,绕到楼侧面,贴着墙根走,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下面。窗是黑的。
他捡起一块石头,在窗下的水泥地上划了一道,然后退到马路边,站到那棵梧桐树后面。石头的边是钝的,划下去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。他划这一道,是为了等会儿回来能看出地上的灰有没有被人扫过。
七点整。老楼里有人走动。脚步声很轻,是从走廊那头发出来的,往门口走。程砚没有动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门开了。
从里面,朝里开的——不是朝外。他看见那扇门往里收进去,门板擦着门槛,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一个人从门里出来。不是卫金山。
是一个矮个子的女人,戴着口罩,头发在脑后扎起来。她出来以后没有回头,直接往东走,走得很快,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面包车。
程砚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那扇门,往里开。
他昨天想了一夜。那个人夜里十二点钉门,钉的是外面那一面,为的是让门开一次。他以为门是往外开的,所以钉外面那一面能挡住外面的人推。
可是门是往里开的。
往里开的门,从外面根本推不动——因为门是朝屋里收的,要开门只能从里面拉。那那个人为什么还要钉门。
只有一个答案:他钉的不是门。他钉的是门框。
程砚从树后面出来,走到那扇门前。门还开着一条缝。他蹲下去,看门槛和地面交界的那道缝。昨天卫金山指给他看的那个坑就在那儿。他当时以为那是钉子钉门留下的,现在他凑近了看。
那个坑不在门板上,也不在门框上。那个坑在地上,正对着门框下沿和门槛的夹角。
也就是说,那个人昨天夜里做的不是钉门。他做的是把一个楔子钉进门框和地面之间的缝里。
楔子钉进去,门框就被抬起来一点。这一点抬升从外面看不出来,只有门轴能感觉到。门框一抬,门就往里歪。门往里歪,门轴就卡住,从外面拉不动、从里面也拉不开——除非把楔子拔掉。
程砚伸手去摸那个坑。坑里已经空了。楔子被人拔走了。
来的人比他想的早一步。程砚回头。卫金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杯里冒着热气。程砚站起身,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门是往里开的。”
卫金山喝了一口水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喝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该怎么接。
程砚说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是谁,卫金山不认识。可程砚问起昨天夜里那个人——卫金山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认得她的鞋。
她的鞋跟昨天那个人的鞋不一样。昨天是黑皮鞋,鞋头有一道横的;今天是一双白球鞋。
所以今天来的不是昨天那个人。
那为什么不拦她。
她没有拦的理由——那个女人什么都没拿,只做了一件事。
“拔楔子。”
程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楔子不是卫金山钉的。是他让那个人钉的。就是昨天夜里那一个。
卫金山把搪瓷杯放下,靠在门框上,把这件事说得很平:程砚要知道门往里开还是往外开。最简单的办法,就是让一个人来,把门弄开一次。看见门怎么开,就知道它往里还是往外。
所以昨天夜里那个人不是来害他的。
害他没有道理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查的是一条十八年前的线,这条线上除了卫金山,没人在乎他。
那昨天夜里他为什么盯着马路对面看。
“他看的不是你。他看的是有没有人跟着你。”
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有人跟着他。
从进老楼那天起就有人跟着,不是陆慎的人,也不是卫金山的人,是另一拨。
哪一拨,卫金山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进门里,走到走廊尽头,从墙上摘下那把最小的钥匙。
进去以后,走廊里很暗。走廊的窗全糊着旧报纸,光只能从破洞和缝隙里漏进来。他走到墙角那间小屋门口,用钥匙开了挂锁,推开门。小屋里那盏手提灯还挂在钉子上。
昨天夜里那个人,是卫金山八年前的一个工友。那人欠他一条命。
名字不用知道,只要知道昨天夜里他来做的事是还债。
还什么债。
八年前,程砚的父亲让卫金山把一本账拿走。他没拿。他把账放回原地,然后打电话告诉父亲,说账已经不在他这儿了。
程砚愣住了。
他骗了父亲。
“我骗了他。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,这本账不能放在任何一个人手里。放在谁手里,谁就会死。”
那它现在在哪儿。
在程砚母亲手里。但不是卫金山放的,是父亲自己放的。卫金山把账放回原地以后,父亲自己来拿走了,拿走了以后放进厨房那个饼干盒的夹板里。他放进去的时候,卫金山在门外看着。
所以那本账从头到尾都是父亲放的。父亲把这件事分成了两半,一半交给别人经手,一半自己收着。卫金山只是一个经手的人。经手的人不碰最后一道。
那昨天夜里那个人欠的是什么债。
卫金山转过身,看着程砚。八年前父亲被判刑那年,那个人替他挡了一刀。
小屋里静了下来。挡刀的那个人,就是昨天夜里钉楔子的那个人。
他昨天夜里来,是替卫金山还债。不是还给卫金山,是还给父亲——父亲在里头,还不了。他欠卫金山一条命,卫金山欠父亲一个说法。昨天夜里,他把这个说法送到了程砚面前。
什么说法。
卫金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铁皮柜上。是一张纸条,叠成四折。程砚拿起来打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轻,是铅笔写的:
“门是往里开的。楔子在地上。黑皮鞋的鞋头横的那一道,是刀子磨出来的。”
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这行字是昨天夜里那个人写的,写完就走了。他说程砚能看懂。
看懂了什么。
那扇门往里开,意味着那天夜里钉门的人不是想把人锁在外面,是想把别人挡在外面。挡的是那个穿黑皮鞋的人。
黑皮鞋的鞋头有一道横的,是刀子磨出来的。那说明这个穿黑皮鞋的人不是第一次进这栋楼。他来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用鞋尖去顶那扇门的门槛。顶得多了,鞋头就磨出了一道印子。
卫金山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他说程砚比他想的明白。
那现在只有一个问题:那个穿黑皮鞋的人是谁。
卫金山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。他只知道,八年前程砚的父亲进这栋楼的时候,那个人也在;父亲被判刑那天,他在法院门口;母亲住院的时候,他去过医院;程砚考进临江大学那天,他在新生报到处外面站了一个小时。
程砚的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这个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家。
“是。”
为什么要跟着。
名字他确实不知道,但有一件事可以说。
什么事。
“这个人,从来不动手。他只是在看。”
小屋里又静了下来。程砚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锁的门。
今天早上那个拔楔子的女人穿的是白球鞋,扎头发,戴口罩,往东走,上了一辆面包车。那辆车卫金山不认得,但东边是哪儿他知道——东边是学校。面包车往学校的方向开,那个方向只有一栋楼,谁的车都往那儿停。
程砚说,图书馆后面的老楼是学校的方向,可面包车去的不一定是学校。
那它去的是哪儿。
卫金山没有说话。他把搪瓷杯里的凉水倒在地上。水顺着水泥地的缝流,流进那个被楔子钉过的坑里,又溢出来。他把空杯搁在铁皮柜上。
他让程砚回家。
为什么。
“你今天不该来。今天上午,有人会来找你。”
谁。
一个程砚不认识的人。那个人会给他一样东西,收下,然后什么都别问。
如果非要问呢。
“那你今天就白来了。你问得越多,那个人走得越远。你要的答案不在他身上。你要的答案在你家厨房最下面那个柜子里。”
程砚沉默了很久。
饼干盒。
饼干盒。回家把它拿出来,掀开夹板,看看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。
那张纸卫金山不是不看吗。
他不看,是因为他是受托——受托人不看委托人留的东西。可程砚现在不是受托,程砚是那个东西该给的人。
程砚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昨天夜里那个人替父亲挡过一刀,名字现在不问。但他想知道,那一刀是谁的。
卫金山没有回头。
“你爸的刀。”
程砚僵在原地。
八年前有人要杀他父亲。那个人挡了那一刀,刀没落下去。父亲活下来,被判了五年。挡下的那一刀,本来是给父亲的。
是谁要杀父亲。
卫金山没有回答。他关上了小屋的门,把挂锁锁上,把钥匙挂回钉子上。
程砚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往里开的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一直在查的,是两年前那个改了方案、让两个人死在基坑下面的人。可这条线比他想的更早——早到八年前,早到那本账的第一页,早到零三年三月那张七个名字的名单。
有人在杀他父亲。而那个杀他父亲的人,可能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人。
他走出老楼。天已经全亮了。
面包车早就不在了。马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早起的老人。他站在路边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。
“今天上午十点,临江大学南门对面,等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回了一个字: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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