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CYS

上午九点五十，程砚站在临江大学南门对面。

南门对面是一排小门脸：打印店、奶茶店、一家卖文具的，还有一间关了卷帘门的旧书铺。

打印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，字让太阳晒得发白。旁边奶茶店门口摆着一张小桌，凳子摞在一边，桌面上压着几张外卖单。

他站在旧书铺门口，靠着墙。

旧书铺的卷帘门拉到底，门上落着一层灰，锁孔里塞着半截钥匙。墙根有一片水渍，从下往上印了半米高。

九点五十七，一个老头推着一辆自行车从西边过来，车后座上绑着一摞报纸。他在离程砚三米远的地方停下，支起车，开始整理报纸。

自行车看着很旧，后座的钢丝绳缠了两圈，车筐歪向一边。报纸按日期码成一摞，边角对得很齐。

程砚看了他一眼。

老头没看他，只顾着把报纸一份一份码整齐。

他的动作不快，每一份都要拿手压过一遍才算好，压完了再摞回去，摞好了才抬头。

十点整。

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三个人，都在低头看手机，谁也没有上车。

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年轻女人。

车没熄火，排气管那边冒着一小股白气，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，散到一半就看不见了。

她不高，穿着灰色卫衣，戴着口罩，背着一个双肩包。她站在南门那棵树下，左右看了一圈，然后朝程砚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
口罩遮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背包的肩带被手攥出一点皱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球鞋。

程砚没动。

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，又放了回去。

她也站着没动。

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，对视了大概十秒钟。

中间过了一辆电动车，铃响了两声，骑车的人没有回头。绿灯灭了，红灯亮起来。

然后她低头看手机，又抬头，快步穿过马路，走到旧书铺门口。

“你是程砚。”

“你是谁。”

她把双肩包摘下来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很薄，没封口。

信封的角上留着折过的印，像被夹在什么本子里过，边上还沾着一小点灰。

“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他给我钱，让我把这个送到南门对面，给一个叫程砚的人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你找得到我。”

“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。去年新生报到的时候，你在校门口的照片。”

程砚的心紧了一下。

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
“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个子不高。穿一件深色的外套。他把信封给我，说送到就完事，别的让我别多问。”

“他人在哪儿。”

“走了。他把信封给我以后就上了一辆公交车，往北走了。”

程砚接过信封。

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，是一张折成三折的纸。

纸折得很齐，折痕压得很实，边角没有起毛，看得出来是从一沓纸里抽出来单折的。

他打开。

纸上是打印的字，一行一行，像从什么文件上抄下来的。

纸的边上有裁过的毛口，不是从本子上撕的。字排得很松，行与行之间留着空。

第一行：澄水老城旧改一期北片区，支护工程，编号。

第二行：CYS-2003-03-006。

程砚盯着那行编号。

那一行的字号和上面几行一样，排得却很靠中间，前后都空着。

他认得这个格式。方承志给他看过的横向项目备案表，编号格式是“零七”，而老楼的病案室编号是“零零七”“零一三”。

这行编号不一样。它是“CYS”开头——澄水（Cheng Shui）的拼音缩写，后面跟着年份“2003”、月份“03”，最后是“006”。

零三年三月，第六个。

他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
第三行：方案版本，第二版。

第四行：设计单位，临江市建筑设计研究院。

第五行：设计人，空白。

第六行：校对人，空白。

第七行：审核人，空白。

第八行：审定人，空白。

第九行：图纸编号，S-06。

第十行：归档单位，临江大学档案馆。

第十一行：归档时间，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日。

最后一行，单独空了一格，写着两个字：

在册。

程砚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

纸面在光下反着一点亮，字是黑的，压得很实，指尖摸过去能觉出一点凹。

归档时间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日。归档单位临江大学档案馆。图纸编号 S-06。

“CYS-2003-03-006”——这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编号。

澄水一期原始支护方案的归档编号。

他抬起头看那个年轻女人。她已经退到几步外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一副等着他看完就走的架势。

南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，没有人往这边看，只有岗亭的窗户朝着大路开。

程砚把信封角捏在手里。

“这个信封，你打开看过吗。”

“没有。他给我的是封口的，我没拆。是你拆的。”

程砚低头看信封口。

封口处有一道很淡的胶痕，确实是被拆开过的痕迹——但那是他刚才自己拆的。

“这上面写的，你认识吗。”

“我不认识。我初中都没念完，你给我看我也看不懂。”

“那他人还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女人想了想。

“他说，如果那个叫程砚的人问起，就让我说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纸上的东西是真的，但纸不是真的。”

程砚愣住了。

“什么纸不是真的。”

“我就这一句。他给了钱，我就带到话。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
她说完，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女人停下来。

“他给你多少钱。”

女人犹豫了一下。

“三百。”

程砚从口袋里摸出钱包，抽出三张一百的，递过去。

钱是新的，边上还很挺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响。他把三张叠齐了再递。

“你拿着。”

女人没接。

“我已经收了。”

“这是给你的。你把钱还给他，就说你送到了。再帮我带一句话回去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就问他，那张纸，他是在哪儿抄的。”

女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犹豫。

“我不一定找得到他。”

“他找得到你。你只要把钱退回去，他就会再找你。你告诉他，程砚问：那张纸，是在哪儿抄的。”

女人接过钱，塞进口袋。

“行。我试试。”

她走了，穿过马路，上了那辆出租车，往南去了。

出租车在路口掉了个头，很快混进车流里，尾灯一路往南去了。

程砚站在原地，重新看那张纸。

“纸上的东西是真的，但纸不是真的。”

这句话的意思他想了很久。

纸上的东西是真的——编号、版本、设计单位、归档单位、归档时间，这些都是真的。

但纸不是真的——这张纸本身，不是从档案里抽出来的原件。它是有人照着原件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。

是谁抄的？

为什么要抄？

程砚把纸折好，放进内侧口袋。

折的还是先前那三折，边对着边，他没让折痕错开。

他想起今天早上卫金山说的话：今天上午会有人来找你，给你一样东西，你收下，然后什么都别问。

现在他收到了。

是一份抄件，一份关于澄水一期原始支护方案归档编号的抄件。

编号是 CYS-2003-03-006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方承志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方老师，横向项目的归档编号，是不是‘CYS’开头的格式。”

方承志隔了几分钟才回。

“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编号。”

“有人给了我一份抄件。”

“抄件。”

“对。不是原件，是抄下来的。”

方承志很久没有回复。

程砚站在南门对面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。

校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，栏杆起起落落。有学生骑着车从斜坡上冲下来，铃压得很响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零三年三月，第六个。

那本“保管费”账，零三年三月那一页，数量是七。

七个名字，第一个是程建国，第三个是他自己。

如果编号里的“006”是第六个，那第六个人是谁？

照片上七个人。第五个是他母亲。第七个站在竹架外面，还没站定。

第六个，在边上，戴着一顶帽子。

那个戴帽子的人，是谁？

他正在想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方承志的消息。

“这个编号是真的。CYS 是澄水项目的归档前缀，零三零三表示二〇〇三年三月，006 是顺序号。”

“那 006 对应的是谁。”

“不是谁。”方承志回复，“006 是图纸的编号。图纸编号是 S-06，归档的时候给了一个顺序号 006。”

“那这个编号能查到吗。”

“能。就在学校档案馆。但我跟你说过，你进不去。学生进不去档案馆。”

程砚盯着手机屏幕。

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走，最下面那条消息一直停在原处。

“如果我找得到能进去的人呢。”

方承志没有立刻回复。

过了很久，他回了一句话。

“你别再往下查了。”

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再往下，你碰到的就不是一张纸的事了。是两个人。”

“两个人？”

“两年前，有个学生查到这一步，休学了。还有一个，没休学。他死了。”

程砚的手凉了下来。

“谁死了。”

“你见过的。你去年在档案馆门口，遇见的那个看门的老头，他儿子。”

程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去年新生报到，他在档案馆门口问路，一个看门的老头给他指了路。那个老头很和善，还多问了他一句“你是哪个学院的”。

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头。

“那个老头……他儿子，”程砚打字的手有点抖，“是怎么死的。”

方承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过了很久，他回了一句。

“明天下午，你来我办公室。我告诉你。”

风从南门那边过来，把校门口的旗子吹得响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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