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屋顶

瓦片是湿的。刚下过一场小雨，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潮气，程砚的手按上去，凉得发麻。檐口的瓦当往下滴着水，隔一会儿一滴，砸在墙根的砖上。这条街两边的屋檐，高低不齐，黑压压连成一片。

他和林晚伏在斜顶上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下面的巷子黑漆漆的，只有他家门口那盏门灯，还晕着一小片黄。瓦面有一层滑腻的青灰，手掌按上去，能带起一点泥。风从屋脊背面绕过来，吹得后颈发凉。

慢点。程砚压低声音，别踩中间，踩椽子的位置，那儿吃得住力。

林晚跟在他身后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程砚能听见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。爬到隔壁那户的屋脊上时，程砚停下，回头看。门口那个抽烟的男人，站起来了。

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碾了碾，然后抬起手，朝巷子另一头，比了个手势。巷子另一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。紧接着，墙根下有几条黑影动了动，散开。程砚的心一沉。

他发现我们没走前门了。在叫人。话音没落，巷子两头，同时亮起两束手电光。

走。往东，老粮站那边，屋顶矮，能跳下去。

两人压低身子，沿着连成一片的屋脊，往东爬。屋脊上铺着瓦，脊背上抹的灰已经裂了缝。爬过一处，脚下的椽子吱地响了一声。爬到第三家时，程砚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跑得很快，从巷子里往老宅的方向包抄过去。

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屋里。林晚喘着气。等他们发现屋里没人，就会上屋顶。得快。

老粮站在街东头，是一排废弃的平房，屋顶比民居矮一截。程砚记得，粮站后面有个堆煤的场院，翻过那堵矮墙，就能上大路。场院里堆着几个没运走的煤堆，边上停着一辆卸了轮子的板车。矮墙头压着一排碎砖，砖缝里长着草。

他们爬到粮站屋顶边缘，程砚先探下身子，往下面看。黑乎乎的，没有人。跳。

他先跳下去，落在煤堆上，扬起一阵细碎的煤灰。然后转身，张开手。煤堆边上散着几块碎煤，踩下去会陷。围墙根下有一滩积水，映着对面人家的灯。林晚在屋顶边犹豫了一下，闭了闭眼，跳了下来。

程砚接住她，两个人一起倒在煤堆上。林晚的身子很轻，但撞进他怀里的时候，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。

没事吧。没事。林晚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。

他们翻过矮墙，刚落地，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。在那儿！

程砚回头，看见两束手电光，已经从老宅方向追了过来，正对着他们这边照。跑。

两个人沿着大路跑起来。澄水的夜路很静，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。程砚跑在前面，林晚跟在后面，脚步在空荡荡的路上，一下一下地响。路边的卷帘门都拉着，门头上留着褪色的招牌。有一盏路灯接触不良，忽明忽暗。

跑到一个岔路口，程砚猛地拉住林晚，闪进旁边一条黑巷子。他贴着墙，把林晚也拉过来，两个人的背紧紧靠在冰冷的砖墙上。墙面上一层剥落的石灰，蹭在背上。巷子里有一股积水的霉味，从脚底下冒上来。

手电光从巷口扫过去，又扫回来。程砚凑到林晚耳边。别喘。慢慢呼吸。

林晚咬住下唇，屏住呼吸。巷子里没有灯，只有巷口那点反光。墙根下堆着两片碎瓦，踩上去会响。那两束手电光在巷口停了几秒，然后朝大路另一头去了。脚步声远了。程砚这才松开林晚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林晚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，指节上沾着煤灰。甩掉了。

不一定。他们知道我们往东跑了。前面路口，说不定有人堵着。

程砚想了想。不去车站。车站肯定被盯了。我们走水路。水路。

“澄水河。从老粮站往下游走，河边有个旧码头，晚上有运沙的船。我小时候，常在那儿看船。那些船，有的顺流到临江。”

你要搭船回临江。对。大路和车站，他们都有人。只有河，他们想不到。

两个人沿着黑巷子，拐了几个弯，朝河边摸去。巷子越走越窄，两边的墙皮蹭着肩膀。前面隐约有了水声，一阵一阵的。走了没多远，程砚忽然停住。前面巷子口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没熄火，尾灯亮着，像一头趴着的兽。

车灯的光斜着打在墙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巷子地面湿着，反着一层油光。有车。

退。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两人刚转身，就看见巷子另一头，也亮起了车灯。一前一后，两辆车，把这条巷子，堵死了。

他们早就在这儿等了。林晚看着那两辆车。

程砚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他环顾四周。这条巷子两边是高墙，没有岔路，没有门洞，只有头顶一线天，和两堵光秃秃的墙。墙头比人高出两倍，墙面上连个落脚的砖缝都少。头顶那一线天，是灰的。

程砚。林晚的声音，第一次有点慌。别怕。程砚把林晚往身后护了护。

两辆车的车门，同时打开。下来四个人。前面两个，后面两个。都穿着深色衣服，脚步不紧不慢，朝他们围过来。四个人的鞋底踩在湿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响。最前面那个走在最中间，步子最慢。

“把账本交出来。”前面那个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在空巷子里很清楚，“别让我们动手。”

程砚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本硬壳的账本。他没有拿出来。谁让你们来的。

“别问。东西给我，你们走。今天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
我要是不给呢。那人笑了笑。

那你跟那个姓孟的学生一样，在这澄水河边，漂三天，再被人捞起来。

程砚的脑子，嗡了一下。孟海。孟海就是死在澄水县东郊的河边。这些人，就是害死孟海的人。

是你们。程砚的声音，冷了下来，孟海，是你们弄死的。

那人不说话了。四个人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。巷口那两辆车的发动机还响着，车灯没关，把这一小段路照得发白。程砚把林晚往墙边推了推，自己往前站了半步。

“你们动我之前，最好想清楚。账本上的东西，我已经拍下来，存到了三个地方。我要是出了事，明天，那些东西就会到该到的人手里。”

那人停住了。你在诈我。

“你可以赌。赌我是不是在诈你。”
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就在这时，程砚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挺会唬人的嘛，小朋友。

所有人，包括那四个人，都猛地抬头。巷子一侧的高墙上，蹲着一个人影。那人从墙上跳下来，落在程砚和那四个人之间。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
巷子里的人都没动。那两辆车的尾灯，在他身后亮着，红得很沉。程砚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卫叔。他喊出声。

卫金山。卫金山背对着程砚，面对着那四个人，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
滚。那四个人没动。卫金山往前走了半步。

“我再说一遍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压得那四个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，“滚。回去告诉你们陆老板，程家的东西，程家的人自己拿。谁敢碰这俩孩子，我就把〇七那盒子的东西，全抖出来。”

领头那个人，脸色变了。他盯着卫金山，看了几秒。卫金山。你最好知道你在干什么。

我知道。我比你们谁都清楚，我在干什么。

那人一挥手，四个人慢慢退回了车边。上车前，领头那个人回头，看了程砚一眼。

“程砚，今天有人保你。可这账，不是你能拿的东西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车门关上，两辆车，一前一后，倒出了巷子，消失在夜色里。巷子里重新静下来，只剩墙根下水滴落地的声音。远处，狗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程砚站在原地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
卫叔。你怎么会在这儿。卫金山转过身，把烟叼回嘴里，没有点。

你回澄水，这么大的动静，我能不知道。

你一直在跟着我。卫金山没否认。

孟海。程砚看着卫金山，真的是他们害的。卫金山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澄水河，东郊。跟你今晚差点走的路，是同一条。程砚的拳头，攥紧了。

卫叔，你到底还知道多少。你说过的第三句话，到底是什么。

卫金山看着他，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林晚。过了很久，他把那根没点的烟，别到耳朵后面。巷子口的风把地上的纸片吹起来，贴在墙根。远处有车过去的声音，很快又没了。

今晚先离开这儿。你妈还在屋里。那帮人没走干净，还会回来。程砚心头一紧。我妈。

“放心。我让人守着她了。老宅前后，现在都是我们的人。你妈不会有事。”

程砚看着他，眼眶有些发热。卫叔，谢谢你。

“谢什么。我这条命，是你爸当年从基坑底下拽出来的。我欠他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守着你，就是守着个念想。”

他转身，朝巷子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第三句话，等你活着回到临江，我再告诉你。现在，先跟我走，坐船，回临江。你妈，我明天再想办法，送她去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程砚回头，看了林晚一眼。林晚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跟着卫金山，朝河边走去。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码头的木板踩上去发软，缝里往外渗着水。河面上有一盏灯，是船上挂的，晃得很慢。程砚把账本，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他知道，这东西，比他想象的，还要重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