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澄水

大巴从临江到澄水，两个小时。程砚和林晚坐在最后排。林晚靠着窗，看了一路外头。车过了城东新区，路两边的高楼就矮下去，换成灰扑扑的厂房和一片片菜地。

程砚没怎么看外头。他盯着自己书包里的东西，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。到站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澄水汽车站很小，出站口一盏黄灯，几个黑车司机凑上来问走不走。程砚摆摆手，领着林晚穿过一条窄巷子，往老宅走。

老宅在澄水老城边上，一条叫下河街的老街，两排青砖房，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着。街面上没什么人，路灯隔得很远，一盏亮一盏不亮。墙角堆着几只空的塑料筐，筐上落了一层灰。走到巷子口，程砚停住了。林晚跟着停下。怎么了。

程砚没说话，眼睛看着前面。巷子深处，他家的那扇门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可门口，蹲着一个抽烟的男人。男人三十来岁，穿一件旧夹克，蹲在门边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程砚把声音压低。

就是他们。妈说的那两个人。林晚拉住他的胳膊。

“别冲动。现在过去，就是告诉对方你回来了。我们绕一下，先看看还有没有别人。”

程砚点点头，领着林晚退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支巷，绕到老宅后面。老宅后面是条河，河对岸是块菜地。程砚家这排房子，后墙临河，厨房有个后门，门板旧得发白。

河水在暗处流，听不见声音。后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滑。后门没锁。

我妈给我留的。她说天天闩门，闩的是前门。后门这个闩，坏了很多年，她故意不修。

林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程砚轻轻推开后门，屋里很静，只有前屋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。他拉着林晚，蹑手蹑脚进了厨房，又穿过堂屋，走到前屋门口。母亲坐在灯下，背对着他们，面前是一张矮桌，桌上放着一个旧木匣子。

灯泡上落着一层薄灰，光是黄的。矮桌边上摆着一只搪瓷缸，缸口磕掉了一小块瓷。她在发呆，没听见身后的动静。

妈。程砚低声喊。母亲猛地回头，看见程砚，又看见他身后的林晚，先是吓了一跳，随即眼睛红了。

“砚砚。”她站起身，几步走过来，一把抓住程砚的胳膊，上下打量，“你怎么从后门进来的。妈不是让你别回来吗。”

我得回来。母亲又看向林晚，目光里带着警惕。

这是谁。林晚。法学院的同学。她爸……您认识。就是当年，给遇难家属打官司的那个林律师。

母亲的手，明显抖了一下。她盯着林晚，看了很久。你是老林的闺女。母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阿姨好。我爸生前，一直想还程叔一个清白。他没办成。我接着办。母亲的眼睛，一下子湿了。

坐。都坐。三个人在矮桌边坐下。母亲给程砚倒了水，又给林晚倒了一杯，手一直在抖。

妈，那本账呢。母亲没有开口，只是看着桌上那个旧木匣子。

砚砚。妈问你一句，你要老老实实告诉妈。你现在，到底查到哪一步了。

程砚看着她，把这一路的事，拣着重要的说了。编号、抄件、孟海的死、四栏空白、档案馆的老头、那个“代”字、陆氏。母亲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眼泪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等程砚说完，母亲慢慢打开那个木匣子。匣子里，没有账本。

只有一叠泛黄的纸，和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。纸的边角起了毛，照片压在最下面，反面朝上。匣子盖子上有一圈旧漆，掉得差不多了。

账，不在这儿。程砚一愣。

妈，你不是说……妈说的是，账，妈给你藏着。可那本账，早就不在妈手里了。程砚的心，往下沉。

“两年前，你爸进去之前，回来过一趟。他把那本账，从老地方取出来，又放去了一个地方。他跟我说，砚砚还小，别让他碰。等他长大了，自然会找得到。”

放去了哪儿。母亲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叠纸。

妈不知道。你爸只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那本账，在一个‘抬头就能看见’的地方。

抬头就能看见。程砚在脑子里把老宅里能抬头看见的地方过了一遍。房梁，神龛，堂屋正中的那面墙。

妈，那本账，是不是在神龛里。母亲摇了摇头。

神龛里放的是你爷爷的牌位，你爸再浑，也不会把账压在你爷爷头上。

那房梁上。房梁上，你爸上去过一次，下来的时候空着手。

程砚沉默了。林晚忽然开口：“阿姨，您别的地方，抬头能看见的，最常看的是哪儿。”母亲抬起眼，看着林晚。过了很久，她抬起手，指向头顶。程砚顺着她的手指，慢慢抬起头。

堂屋的天花板，是那种老式的木条吊顶。正中间，有一盏用了很多年的白炽灯，灯座下面，吊着一根长长的拉线开关。木条缝里积着灰，一条一条的黑。灯罩内壁上有一层死掉的小虫。拉线的末端，打了个结。

“灯。你爸说，账在‘抬头就能看见’的地方。妈想了两年，才明白。人进了这间屋子，抬头看见的第一样东西，就是这盏灯。”

程砚站起来，走到灯下。他仰起头，看见灯座和天花板之间，有一个窄窄的缝。他搬来一把椅子，站上去，伸手往那个缝里摸。指尖碰到了什么。是一本硬壳的东西。他把它抽出来。灰蓝色封皮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，但还能看出四个字——

保管费。找到了。程砚的声音有点抖。

母亲在下面，捂着嘴，眼泪再也止不住。你爸没骗妈。他说砚砚长大了，会找得到。妈守了两年，总算守到了这一天。

程砚从椅子上下来，把账本放在桌上。他刚要翻，林晚按住他的手。先别翻。门外那个人，还在。

程砚心头一凛。他走到前门，从门缝往外看。那个抽烟的男人还在，烟已经换了一根，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他们不走。

他们不会走的。他们知道你回来拿账，就等着你带着账从这扇门出去。你现在出去，账和命，都得交出去。

母亲的脸白了。砚砚，那怎么办。

程砚看着手里的账本，又看了看母亲，最后看向林晚。有后门。

后门也未必干净。他们能在前门蹲一个，就能在后门蹲一个。河对岸那块菜地，说不定也有人。

程砚的脑子飞快地转。那就不走。

林晚把话接了过去：“不走，他们迟早进来。”所以，我们得先搞清楚，他们到底有几个人，堵在哪儿。再想怎么出去。

他重新走到后门，轻轻拨开一道缝，往河对岸看。河对岸的菜地，黑乎乎一片，看不出有没有人。但程砚注意到，河面上，有一道手电的光，晃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
后门也有人。前门一个，后门一个。至少两个。说不定还有车，堵在巷子口。

程砚退回屋里，把后门闩上。妈。这房子，还有没有别的出路。

母亲想了想，说：“有。阁楼。”阁楼。

阁楼有个天窗，通到屋顶。屋顶是连着旁边几家的。你小时候淘气，爬过一回，差点摔下来，被你爸打了一顿。

程砚眼睛一亮。屋顶。我们走屋顶。

母亲急了：“不行。那屋顶都烂了，大晚上爬上去，摔下来怎么办。”总比从门口出去强。

林晚看着他：“你会爬吗。”小时候爬过。现在未必。但总得试。

母亲突然抓住程砚的手。砚砚。你先别急着走。妈有句话，憋了两年了，今天一定要跟你说。

程砚看着她。那本账，你翻到最后一页。

程砚拿起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，被撕掉了一块。这页，被人撕了。

“不是被人撕的。是妈撕的。妈不识字，可妈认得那上面写的什么。那上面，记着一笔钱。你爸临走前，指着那一页，跟妈说了一句话。”

他说什么。母亲的眼眶，又红了。

“他说，砚砚他妈的这条命，是用这一笔钱换的。要是有一天，有人拿着这一页来问你，你就说，你不认识字，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程砚愣住了。妈，那一页上，记的是你的治疗费。母亲点了点头。

“你爸没跟我说清楚钱是谁的。可妈知道，那钱不干净。妈把那一页撕下来，烧了。妈以为烧了，就没人知道。可是——”

她停住了。

“可是，”程砚接下去，“陆家的人知道这笔钱。他们就是靠这笔钱，攥着我爸，也攥着我。”

对。所以砚砚，妈求求你。你拿账可以，翻案可以，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。你说。

“无论如何，”母亲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别让你自己，变成你爸。你爸当年，就是为了给妈治病，才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妈这条命，已经搭进去了。妈不能再搭进去你。”

程砚的眼眶，也红了。他跪在母亲面前，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。

“妈，我答应你。我不为钱，也不为别的。我就要一个公道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签字的不是我爸，是别人。我要让我爸清清白白地出来。”

母亲摸着他的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。好孩子。走吧。从阁楼走。妈在家，等你们回来。

林晚站在一旁，别过脸去，抹了一下眼睛。程砚把账本塞进书包，和林晚一起上了阁楼。阁楼很矮，堆着旧箱子和一架生锈的缝纫机。房顶上能看见一条条木椽，椽子上挂着蛛网。箱子上的锁扣锈住了，锁眼里塞着灰。

天窗在斜顶的中间，用一块木板压着。程砚推开木板，夜风灌进来。他先爬上去，伸出手，把林晚也拉了上来。屋顶的瓦片，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。夜里的风从屋脊那边过来，瓦缝里透着凉。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，还亮着。

他压低身子，往前爬。前面，是巷子口的方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盏昏黄的门灯还亮着，门口那个抽烟的男人，还没走。程砚转过头，继续往前爬。他知道，这一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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