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档案馆出来,程砚没有回宿舍。档案馆那栋楼在身后,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几片叶子。风把叶子吹到台阶下面,又吹回来。他和林晚在西门外的沙县小吃要了两碗面。面端上来,谁也没动筷子。
小店不大,墙上贴着一排价目表,字是红底白字。灶台那边一直有锅铲碰铁锅的响,抽油烟机开着,嗡嗡的。
“挂号件。”林晚先开口,“你昨晚发我那条消息,我琢磨了一晚上。你想拿那个证明那一栏不是空的,可挂号件不是你说拿就能拿的。”
我知道。
“医院、学校、市档案馆,三个地方,随便哪个,只要盖了骑缝章,就是原件。”林晚用筷子尖在桌上划着,“可骑缝章不是萝卜章。医院要凭病历,学校要凭学籍,档案馆要凭调档函。你一个学生,拿什么去开。”
桌面上被碗压出两个圆印,边上腾出一小块地方。柜台后面有人在收钱,硬币落在铁盘上,一声接一声。
所以我得先想清楚,我要开的到底是什么。林晚抬起头看他。她没有插话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要开的,不是那份方案。那份方案四栏空白,根本没有章。我要开的,是另一份东西——一份能证明,当年这个项目,是有另一个人签了字、经了手的东西。”
你要开的,是那份同意书。程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对。看门老头说了,那个‘代’字签在同意书上。同意书是正式文件,归档就要盖骑缝章。只要我拿到那份同意书的原件,那个‘代’字就锁死了。谁描的、谁签的、谁盖的章,一查到底。
可那份同意书,在陆家手里。不在医院,不在学校,不在档案馆。你拿什么去开。程砚沉默了一会儿。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聚到一处,散开,再聚回去。程砚把身子往桌前挪了挪。
“所以我要的,不是同意书本身。我要的,是它的挂号件——它从哪儿来、过谁的手、最后落到哪儿的那条登记。挂号,就是留痕。骑缝章,就是留痕的地方。只要那条登记还在,那一栏就不是空的。”
林晚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林晚咬着筷子尖,没有马上开口。
“你想从登记这条线倒着追。不去碰那份同意书,去碰它登记过的地方。医院有住院登记,学校有学籍登记,档案馆有归档登记。登记上,总有一栏,写着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程砚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。哪怕那一栏被人抹了,骑缝章的痕迹也抹不掉。
林晚看着他。可是,你还是没回答我。三个地方,你去哪个,凭什么进去。
程砚把面搅了两下,说:“我去档案馆。”档案馆的老头已经说了,公开档案里没有。
不是查公开档案。我是去查我妈。林晚愣了一下。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又落回碗里,磕在碗边响了一下。
那本账。卫金山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账,是你爸自己放的,放到一个只有他能放的地方。后来他又说,账在你妈手里。
所以你妈知道账在哪儿。
“我妈不识字。一个字都不认得。可就是这么个不识字的人,替我爸守着一本账,守了这么多年。我爸入狱,房子抵了,她没把账交出去,也没把账扔掉。你说,为什么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桌上的辣椒罐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点红。旁边的醋壶嘴上有干了的印子。
“因为她知道那本账要命。她不认得字,可她认得那本账。那本账,封面写着四个字——保管费。这四个字,她天天看见。她也许不知道里面记了什么,可她知道,那是她男人用命护着的东西。”
你想回家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挂号件要骑缝章,骑缝章要留痕,留痕在登记上。可登记之前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就是那本账。账是原始凭证。医院、学校、档案馆的登记,都是照着一本账誊的。我要是先拿到那本账,再去对登记,那一栏是谁的名字,就再也赖不掉了。”
林晚放下筷子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滚了一下,被碗边的缺口卡住。我陪你回去。你还有课。
“我可以请假。而且,你一个人回去,我不放心。你现在手里有编号、有抄件、有孟海的本子。你比孟海、比周桐,都更接近那个东西了。”
程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碗边的纸巾拿起来,折了一折,又摊开放回原处,指尖在纸上压了一下。林晚往后靠了靠。
怎么,怕我拖累你。我怕你出事。
林晚笑了一下,那笑很浅:“孟海死的时候是一个人,周桐休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。方承志说得对,你不能一个人。我不陪你,谁陪你。”程砚低下头,吃了两口面。面有点咸,他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面已经坨了。
汤已经凉了,面上结着一层薄皮,边缘翘起来,一碰就碎。明天一早走。回澄水。先找我妈,再找那本账。
你妈现在住哪儿。老宅子。房子抵给银行了,可银行一直没来收。我妈就还住在那儿,守着那几间空屋子,也守着那本账。
林晚没再说话。店里的收音机在放一段广告,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锅铲声里,听不出内容。程砚摸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他把手机在桌面上翻过来,拨了号。电话响了三声,通了。
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,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听着像是新闻。妈。
砚砚。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,很轻,带着一点喘,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,吃饭了没有。吃了。妈,我明天回去看你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听筒里有细细的电流声,起起伏伏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回来做什么。学校里忙,别来回跑,路费贵。
我有件事,想问你。跟爸有关。母亲那头,沉默了更久。久到程砚以为电话断了。他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,屏幕上还亮着,通话时间在走。
砚砚。母亲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颤,那本账,你是不是……要找那本账。程砚的心猛地一沉。
妈,你知道账在哪儿。母亲没有回答。听筒里只有呼吸,一起一落,比刚才慢了些。
妈。母亲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。
别回来。你在学校好好待着。那本账,妈给你藏着。等你毕业了,等你爸出来了,妈再给你。
我等不到毕业。也等不到爸出来。妈,有人已经盯上我了。我要是不拿那本账,我就跟孟海一样。
电话那头,母亲倒吸了一口气。孟海是谁。
一个学长。土木的。跟我一样,查了这件事。他死了。淹死的。就在去年。
母亲那头,再也没有声音了。店里有人进门,挂在门上的帘子响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程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妈。别哭。我没事。我明天回去,当面跟你说。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你回来吧。你回来,妈把那本账给你。妈不识字,妈替你爸守了这么多年,守不住了。妈早知道,早晚有一天,这账要交到你手上。只是没想到……这么快。
妈,那本账,你放在哪儿。你回来,就知道了。电话里不能说。妈就怕这电话,也被人听着。
程砚的心又是一沉。他把背靠在椅背上,椅背吱了一下。程砚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。妈,你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去过。
母亲那头,又沉默了。程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手心是潮的。有。上个月,来了两个人,说是银行的,问房子的事。问完,又问你在学校读什么专业,住哪个宿舍。
门口的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巾角掀了一下,又落平。程砚握着手机的手,紧了。他把手机贴得更紧,没有再往下问。
妈。明天我回来之前,你别给任何人开门。谁敲门都别开。妈知道。妈现在,门是从里面闩着的。那两个人来了以后,妈天天闩门。
程砚挂了电话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扣着,过了两秒才松开手。林晚一直看着他。她的面只吃了一半,筷子横在碗上,汤上飘着两片菜叶。
你妈那边,已经被摸过了。对。所以他们一定也知道那本账。他们没找到账,就等我回去。我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
那你还要回去。要回去。账得在我手里,不能再让我妈守着。她已经守了两年,够了。
林晚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把他的手按在了桌上。她的手心是凉的,压在桌面上。
我陪你去。我说到做到。你妈不识字,我识字。你一个人看账,看不明白的地方,我能帮你。而且——
她停了一下。店里的人已经走光了,只剩灶台上还亮着一盏灯。而且你妈要是不肯信我,我就把我爸当年的事,讲给她听。她认得我爸。她也许会信我。
程砚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东西。林晚。嗯。谢谢你。
林晚把手收回来,重新拿起筷子,把那碗坨了的面,一口一口吃完。她吃得很干净,碗底只剩一点汤,筷子架在空碗上。
谢什么。路还长着呢。
当天晚上,程砚把孟海的本子重新包好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他把编号抄件和那支笔,也都随身带上了。宿舍里没有人,他进门只开了一盏灯,另外三盏都关着。他知道,这一趟回澄水,不会太平。但他必须回去。
因为那本账,是他父亲留在这个世上,唯一能翻案的凭证。而他的母亲,一个不识字的女人,替这个家,守了两年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把这份守了两年东西,接过来。他把书包拉链拉上,放在床头,躺下去的时候没有关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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