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约见韩玥

程砚给韩玥发消息，是在三天后的下午。他把字打了又删，最后只留下那一句。发出去以后，等了半个多小时，屏幕才亮。消息很短，就一句：“我要见你。关于原始方案。”韩玥隔了半个小时才回，回的更短：“老地方，六点。”
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街上的行人不多，路灯还没亮。老地方，是校门口往东两站路的一家茶楼，二楼靠窗有个隔断，韩玥每次约他，都在那儿。隔断是半截木格子的，糊着一层旧纸。窗外是条商业街，天光斜着照进来，落在桌角。

程砚到的时候，韩玥已经在了。她坐在窗边，面前一杯茶，没动。头发还是扎起来，耳垂上还是那对很小的耳钉。茶是刚沏的，杯口还浮着一层热气。桌上放着一只小碟，碟子里有几颗没动的瓜子。

你瘦了。她抬头看他一眼。你也好不到哪儿去。程砚坐下。

韩玥把茶推过来一杯，没说话。

原始方案。程砚开门见山，归档编号 CYS-2003-03-006。这份方案，两年前被人从档案馆抽走了。你知道在哪儿吗。

茶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又散开。他把杯子端起来，没喝，又放下。韩玥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你为什么觉得，我会知道。

因为你是陆家的人。陆家的指定名单，从你手里过。陆家要抽一份档案，最方便的，就是经你的手，走基金会的通道。

韩玥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你查到陆慎了。

不是问句。程砚心里一凛，但脸上没动。你怎么知道。

“你突然问我原始方案，又提指定名单。这不是你以前问事情的方式。你以前问的是医院、料场、水电工。现在你问的是档案、方案、陆家。说明你查到的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
茶楼里的抽风机低低地响。楼下有人在搬东西，木板磕了一下地面。她顿了顿。而能让你一下跳到‘陆家’的，只有一个人。陆慎。

程砚没有否认。所以，你真的查到，当年签字的是陆慎了。

你也知道。韩玥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的街。过了很久，她转回头。

我知道得比你早。早很多。我在陆家做了六年，陆慎是什么人，我比谁都清楚。可我没告诉过你，你知道为什么吗。

她把茶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。窗玻璃上，映着她的半张脸。为什么。

“因为我告诉了你，你也不会信。你会以为，我在挑拨你和你的‘恩人’。而且，我要是那么早告诉你，我就活不到今天。陆慎收拾自己人，比收拾外人更狠。”

程砚的手，在桌下攥紧了。所以你现在，愿意说了。

我现在愿意说，是因为你查到这一步了。你自己撞到了墙上。你现在，跟我，是站在同一边的了。

她抬起眼，看着程砚，目光很平静，却有一种决绝。她坐得很直，后背没挨着椅背。桌上的茶，两个人都没再动。

原始方案，不在我手里。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在哪儿。

在陆慎手里。他两年前把那份方案从档案馆抽走，亲手锁进了一个保险柜。那个保险柜，不在陆氏集团，也不在他家。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地方。什么地方。

韩玥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包里，拿出一张叠着的纸，推到程砚面前。程砚展开。是一张名单。纸是普通的打印纸，折过三折，边上有折痕。名字是手写的，一列排下来，墨色很匀。十二个名字。这是什么。

“陆家的指定名单。基金会每年拨给‘困难学生’的那笔钱，分成十二份，落到这十二个人头上。这十二个人，都是陆家安排的。他们的学费、生活费，都是陆家出的。”

你要我查这个名单。不是查。是看。你看这十二个名字，看出什么来了吗。

程砚低下头，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十二个名字，有男有女，都是陌生的。名单是按年头排的，每一行前面有个编号。名字底下压着铅笔印，像是有人描过。可看到第七个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停住了。那个名字，他见过。
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，指腹压着名字，没有再往下移。周桐。周桐。程砚念出来，那个查到一半，休学了的周桐。

“对。周桐不是真的休学。他是被人逼着退学的。因为他查到了原始方案，查到了陆慎。陆家没杀他，是因为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，他要是死了，事情闹大，反而麻烦。所以陆家安排他‘休学’，再用基金会的钱，把他吊着，让他闭嘴。”

程砚的脑子，飞快地转。所以这个名单，是陆家控制这些人的工具。名字在上面的人，要么是陆家的棋子，要么，是陆家要封口的人。

对。这份名单，就是陆慎的命门。名单上的人，每一个，都能指认陆慎。尤其是周桐。他手里，有当年查到的东西。周桐在哪儿。

澄水。他退学以后，回了澄水，在老城区一个电器维修铺打杂。陆家每个月给他打钱，他假装不知道，收着，闭嘴。

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。楼下的街面上，有家店铺在放音乐。你有他地址吗。

韩玥从包里，又拿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地址。别自己去。陆家的人在盯着他。你去找他，等于告诉陆家，你查到名单了。

那怎么办。让我去。周桐信我。当年是我经手，把他‘安排’休学的。他知道我是谁，也知道我是被逼的。我去，能让他开口。

程砚看着她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你为什么要帮我。这不像你的风格。你以前，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。

韩玥笑了一下，那笑很淡。因为我也在陆家的名单上。程砚愣住了。

“你以为，经手名单的人，就不在名单上吗。陆慎这个人，谁都不信。连替他办事的人，也要攥着把柄。我的把柄，就在这份名单最底下，最后一个名字，是我自己。”

程砚低头看去。名单最后一行，是一个名字。那一行跟上面的不同，字写得小，位置也偏。纸角上有一小块水渍，干了，发皱。韩玥。

“所以，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陆慎一天不倒，我就一天是他的狗。你查到了陆慎，你就是我唯一的出路。帮你，就是帮我自己脱身。”

程砚沉默了。窗外的街，已经亮起了路灯。灯一盏一盏亮过去，从街这头到那头。隔断那边的座位上，来了两个客人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好。我们合作。你去澄水，找周桐。我去找原始方案。陆慎把方案锁在保险柜里，那个保险柜，我迟早要撬开它。

不用撬。程砚看着她。

那个保险柜，我知道在哪儿。它就锁在陆慎在澄水老宅的书房里。那栋老宅，现在没人住，只有个看门的老人。

澄水老宅。程砚重复了一遍。对。你刚去过澄水，你知道那儿的路。陆慎的老宅，就在下河街，跟你家的老宅，隔了三条巷子。

程砚的心，猛地一跳。原来，仇人的老巢，一直就在他家的旁边。他从来都不知道。你去澄水找周桐。我去澄水找那栋老宅。我们分头。

不。先别急着动。陆慎现在，已经知道你查到他了没有。程砚想了想。

应该还没有。我拿到笔迹比对，是这两天的事。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陆慎。

那就更要快。陆慎这个人，最信的是自己的直觉。你这两天，只要有一点反常，他就能闻出来。你要抢在他反应之前，把东西拿到手。什么时候动身。

后天。后天是周六，基金会有个会，我要去。开完会，我直接去澄水。你比我早半天，先去踩点，看那栋老宅的看门老人，是什么来路。

看门的老人，会不会也是陆家的人。

“是。陆慎在老宅留了个看门的，姓曹，年轻时候是陆家的账房，退休了没处去，陆慎就让他守着老宅。曹老头看着和气，其实比谁都精。你去踩点，别让他起疑。”

程砚点了点头。韩玥。程砚忽然开口。

嗯。你有没有想过，程砚看着她，这件事要是办成了，陆慎倒了，你要去哪儿。韩玥愣了一下。

“没想过。我这种在陆家待了六年的人，身上早就洗不干净了。陆慎倒了，陆正宏也不会放过我。我大概，只能离开临江，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”

重新开始，也挺好。韩玥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那笑里带着一点程砚从没见过的东西。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，露出那对很小的耳钉。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。

你这个人，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，还有心思管别人去哪儿。

“因为，我不想像陆慎一样。陆慎把所有人都当棋子。我不想。哪怕到最后，我扳不倒他，我也希望，那些帮过我的人，都能有个好下场。”

韩玥不笑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那杯凉掉的茶，过了很久。你跟你爸，是一类人。都太重情。可太重情的人，在这条路上，会吃亏的。

我知道。可我不改。韩玥没再说话。她站起来，把那张名单和地址，重新推到程砚面前。

收好。名单上这些人，将来都是你的证人。尤其是周桐。他开口，陆慎就完了。程砚把东西收进书包。

后天见。后天见。但愿，我们都能活着到后天。

程砚看着她走出茶楼，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路灯下。木楼梯又响了一阵，然后静下来。隔断那边的两个客人，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他坐在那儿，把杯里那口凉茶，一饮而尽。

茶楼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靠门的几桌。老板娘在收桌上的碟子，碟子碰在一起，叮当响。茶是苦的。但他知道，这条路的尽头，也许能是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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