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踩点

周六一早，程砚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澄水。车上没几个人，天还没亮透。他靠在窗边，一路没合眼，手指一直搭在书包带子上。

他没去自己家。下了车，他绕开下河街的巷子口，从老粮站那边绕过去，拐进一条背街，朝陆家老宅的方向摸去。背街窄，两边都是院墙，墙头上拉着晾衣的铁丝。地上有一层夜里落的潮气，鞋底踩上去发闷。

陆慎的老宅，在程砚家老宅往东隔三条巷子的地方。程砚从小到大，在这片老城区跑过无数遍，却从没注意过那栋房子。这片老城区，房子挨着房子，巷子套着巷子。谁家的墙是哪一年翻的，哪条巷子通到河边，他闭着眼都能走。

那栋房子，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。青砖到顶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，字已经褪得看不大清，但能隐约看出是个“陆”字。门是两扇黑漆的，铜门钉一排一排，钉子上的绿锈比漆还厚。台阶三级，最下面那级缺了个角。

程砚站在街对面，借着早点摊的幌子，往那边看。门口坐着一个老头。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坐在一张竹椅上，面前放着一把蒲扇和一壶茶。他眯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看人。

竹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毛巾。茶壶是搪瓷的，壶嘴磕掉了一小块，壶身上印的牡丹只剩半朵。这就是曹老头。程砚没有贸然靠近。他买了根油条，站在摊子旁边，慢条斯理地吃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栋老宅。

早点摊的蒸汽从一口大锅上冒起来，挡着他半边脸。摊主忙着下面，没工夫看他。看了半个小时，他摸清了几件事。第一，曹老头基本不出门，就坐在门口。有人路过，他会睁开眼，看一眼，又眯上。

第二，那栋老宅，除了曹老头，没有别人进出。大门紧闭，门环上落了一层灰。墙根底下摆着两只空花盆，盆里的土干裂着，长了草。檐角挂着一只风铃，没响。

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——老宅的东厢，二楼，有一扇窗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那扇窗下面，就是韩玥说的书房。那扇窗比别的窗小一圈，玻璃上蒙着一层灰。窗帘是深色的，从里往外挡得死。

程砚把油条吃完，擦了擦手，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，一路看着两旁的店招。有家裁缝铺的门开着，里面一台缝纫机响个不停。走到老宅门口时，曹老头睁开了眼。

后生，找谁。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带着老城口音。不找谁。路过。这房子真气派，是哪家的。

陆家的。曹老头上下打量了程砚一眼，怎么，你也姓陆。不。我姓程。住前头巷子里。

曹老头的眼睛，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姓程。老头重复了一遍，下河街姓程的，就一家。你是程建国家的孩子。

程砚心里一紧，脸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把手插进裤兜，手指在兜里收紧。脚下的影子，被太阳拉到了台阶上。

您认识我爸。认识。你爸当年，可是这片数得着的能人。可惜了。

可惜什么。曹老头没接话，只是摇了摇头，重新眯起眼睛。

回去吧，后生。这地方，不是你们程家人该来的。

他把蒲扇往脸上一搭，就闭上了眼。街上偶尔有自行车过去，铃响了两声。程砚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老头，话里有话。程砚没动地方，眼睛还落在那扇门上。大锅里的水滚着，锅盖边上一圈白汽。

曹叔，您这话，我怎么听不懂。听不懂就对了。听懂了，才是害了你。

程砚站在原地，没有走。曹叔，他压低声音，您在这儿，守了多少年了。

曹老头睁开眼，看了他很久。二十三年。陆家这宅子，我守了二十三年。从你爸还在工地上当学徒那会儿，我就坐在这门口了。

那您，肯定见过不少事。曹老头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很干。他笑的时候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笑完了，脸又恢复成先前那样，看不出什么。

“见过。见过有人从这里抬出去，见过有人跪在这门口，见过有人半夜翻墙进来，又被人打断腿扔出去。你想问什么，后生，你直说，别绕。”

程砚沉默了。这老头比他想的更难缠。他本来只是来踩点，没想到三句话就被这老头看穿了来意。

我想知道，陆慎的书房里，那个保险柜，是什么时候有的。曹老头的脸色，变了。他盯着程砚，看了足足十秒。竹椅在他身下响了一下。门口那壶茶还冒着一点热气，已经淡了。

谁告诉你的。老头的声音，突然冷了下来，谁告诉你，陆慎的书房里有保险柜。没人告诉我。我自己查到的。

你查到这一步，陆慎知道吗。不知道。

“那你就还有命。趁他还没闻到味儿，赶紧滚。别再来。这扇门，你推不开的。就算推开了，里面那个东西，也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
巷口有个人蹬着三轮车过去，车斗里装着几捆旧纸箱。声音远了，街上又空了。程砚没有退。

“曹叔，我今晚要进这宅子。我要拿书房里那份原始方案。那是我爸清白的证据。您要是想拦我，现在就可以喊人。可您要是还记得我爸，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对这片的人的，您就让我进去。”

曹老头看着他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，遮住了半张脸。过了很久，老头慢慢开口。

你爸，当年救过我一命。程砚愣住了。

“那年发大水，河堤要塌，是我先发现的。我去报信，路上摔进了泄洪沟，爬不上来。是你爸，跳下来，把我拽上来的。我这条老命，是你爸给的。”

程砚没想到，还有这层渊源。门口那几级台阶，中间一段被磨得发亮。檐下的墙皮剥了一片，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
所以，我不拦你。但我要告诉你三件事，你听清楚了，再决定进不进。您说。

“第一，那保险柜，不是普通的保险柜。是陆慎从国外订的，防火防盗，炸不开，撬不开。你要开它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钥匙。”

钥匙在谁手里。在陆慎身上。他走到哪儿，带到哪儿。那钥匙，是一把很怪的小钥匙，黑杆，方头。你要是没有那把钥匙，进去了也是白搭。程砚的心一沉。

“第二，这宅子，表面上只有我一个看门的。可每月的初一、十五，会有人来。来的是一辆黑车，下来两三个人，进书房待一个钟头，再走。那车里的人，我不认识，但我知道，那是陆慎的人，来查那保险柜的。”

所以他们不是天天来。初一十五。你要进去，就选对日子。避开这两个日子，宅子里就只有我一个。

第三，陆慎的书房，从东厢上，走的是侧面的楼梯。那楼梯，第三级踏板是活的，踩上去会响。你进去的时候，要跳过第三级。

程砚把这三件事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他在心里默了一遍：日子、楼梯、钥匙。三样，一样都不能错。

曹叔，谢谢您。曹老头摆摆手。

“别谢我。我帮的不是你。是你爸。我欠你爸一条命，今天还上。还上了，我这心里，才踏实。”

日头偏西，门口的影子拉到了台阶底下，又被风晃了一下。他站起身，拎起蒲扇和茶壶，慢慢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后生，今晚子时，我在后门给你留着门。你从后门进。前门，别碰。

程砚站在街上，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。门轴响了一声，然后是门闩插进去的声音。门口的竹椅还在，人已经进去了。天已经黑下来了。街上的灯还没亮齐，几家铺子已经上了板。空气里有股烧饭的烟味，从巷子深处飘过来。

他知道，今晚，就是最关键的一晚。而他手里，还缺一样东西。那把黑杆方头的小钥匙。他转身，往背街走，脑子却停不下来。他走出去十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关得严实，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。黑杆，方头。

一把怪模怪样的小钥匙。他在记忆里翻找，总觉得，这钥匙的样子，好像在哪儿见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形状。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影子落在脚前。走过下河街巷子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他想起来了。母亲。母亲脖子上，常年挂着一根红绳。红绳下面，吊着一个东西。小时候他问过，母亲说是“护身符”，不让他碰。可有一次，母亲弯腰抱他，那个东西从领口滑出来，他瞥见了一眼。

那天他在母亲怀里，闻到一股肥皂味。绳子是红的，东西是黑的，一晃就收回了领口里。黑黑的，方头的，像把钥匙。他一直以为，那是什么老式的护身符，或者父亲留下的什么念想。现在他才知道——那可能，就是陆慎保险柜的钥匙。

程砚的心，狂跳起来。父亲当年，是从陆慎那里，拿到了这把钥匙。他把钥匙，交给了母亲，用红绳拴着，让母亲贴身戴着。那时候他还小，只当那是个念想。母亲也没多解释，照做就是了。

难怪陆家的人，两年前搜遍了程家，都没找到账本，也没找到别的什么。他们要找的东西，有一件，就藏在母亲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的脖子上。程砚摸出手机，想给母亲打电话，又停住了。电话不能打。陆家的人，可能已经监听了母亲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今晚，他不能急。他要先回自己家的老宅，去见母亲。从她脖子上，摘下那根红绳。他站在背街的墙根下，把今晚要做的事，从头过了一遍。过了两遍，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
那才是打开这一切的，真正的钥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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