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取钥

程砚回到自己家老宅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前门闩着。他绕到后门，轻轻推开，进了厨房。院子里靠墙堆着几捆干柴，边上一把旧扫帚斜倚着。墙根的青苔让雨泡得发黑。后门的门轴有些松，推开的时候没有出声。

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盖着盖的锅。他掀开看了一眼，里面是温着的半锅粥。锅盖上凝着一圈水汽，边沿挂着水珠。灶膛里的火压住了，只留一层暗红的底子。

堂屋里点着一盏小灯，母亲坐在灯下，又在发呆。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粥，一口没动。灯盏是搪瓷的，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。桌面磨得发亮，桌角垫着一片折起来的硬纸。

那碗粥是白粥，上面结了一层皮。屋里的挂钟走得很慢，秒针一格一格地挪。挂钟的外壳是木头做的，玻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墙上贴着一张旧画，边角卷了起来。

妈。程砚喊。母亲抬头，看见他，先是惊讶，随即眼睛又红了。她站起来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，想说什么，先别过了脸。

你怎么又回来了。不是让你在学校好好待着吗。妈，我有件事，要问你。程砚走到她面前，蹲下，你脖子上，那根红绳吊着的东西，是什么。

母亲的手，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。她的手在领口那儿停了一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。做完，她自己也知道，捂晚了。桌上那碗粥的皮已经结得厚了，边上翘起一角。灯芯烧短了，火苗矮矮的。

护身符。你小时候就问过，妈不是跟你说过吗，是护身符。不是。那不是护身符。那是一把钥匙。黑杆，方头的钥匙。对不对。

母亲的脸色，一下子白了。她坐着的凳子往后挪了半寸，凳腿在砖地上划了一声。砖地是旧的，缝里填着灰。凳脚挪过的地方，砖面上留下一块浅印。

你……你怎么知道。她的声音在抖。妈，程砚握住她的手，你把它给我。我得用这把钥匙，开一扇门。那扇门后面，是能证明爸清白的东西。

母亲看着他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没有出声。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。

砚砚，你爸临走前，把这条红绳，拴在妈脖子上。他跟妈说，这条红绳，比妈的命还重要。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摘下来，不能给任何人。包括你。

“可现在，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。妈，陆家的人，已经找上门了。爸的清白，就锁在那把钥匙能开的保险柜里。我今晚要是不去，陆慎的人就会把东西转移走，到那时候，爸就真的翻不了身了。”

母亲的手，抖得厉害。她把领口解开的时候，解了两次才解开。绳结在后颈上，她够不着，是低着头慢慢捋下来的。解开的领口翻着，露出一小段脖子。灯光照在那儿，皮肉显得很薄。

她慢慢抬起手，解开了衣领，把那根红绳，从脖子上取了下来。程砚这才看清，红绳下面吊着的，果然是一把钥匙。灯凑得近，红绳上的线头看得清，有几处已经磨起了毛。红绳的颜色洗得发暗了，贴着皮肤的那一段颜色最深。

黑黑的杆，方方的头，比普通的钥匙小一号，形状古怪，一看就不是寻常锁能用的。钥匙的金属面发暗，常握的那一头让手磨得发亮。

“你爸说，这把钥匙，是他从那个姓陆的手里，偷出来的。他偷这把钥匙，就是料到，早晚有一天，你会用得上。他让我守着它，等你长大，等你有本事了，再给你。”
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手一直攥着领口。说完，她才把领口慢慢整理好。程砚把钥匙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钥匙还带着母亲的体温。他攥着它站了一会儿，手心的汗把钥匙捂热了。

妈。你放心。爸的东西，我不会弄丢。我会用它，把爸的案子，翻过来。

母亲点点头，眼泪流到下巴。灶上的锅还温着，厨房那边有一点粥的热气漫过来。她转过身，从灶台上拿了块毛巾，把脸擦干净，又转回来。

砚砚，她忽然抓住程砚的手，抓得很紧，妈不识字，也不懂你们查的那些。可妈就问你一句——你今晚去，危不危险。

程砚看着母亲的眼睛，不忍心骗她，又不忍心说实话。

“妈，我不骗你。危险。可是，有个人会陪着我。林晚。还有卫叔。他们都会护着我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那个林律师的闺女，她靠得住吗。她问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别人听见。

靠得住。她跟我一样，也想还她爸一个清白。她爸当年，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，才被吊销了执照，最后病死的。

母亲听了，眼泪更多了。可怜的孩子。你们两个孩子，怎么都摊上这样的事。

妈，就因为摊上了，才更要查下去。查清楚了，爸能出来，林晚她爸在天上，也能瞑目。母亲松开他的手，抹了把脸。她把桌上的碗端起来，想了想，又放下。那碗粥她到底没舍得倒。

去吧。妈在家，给你点着灯，等你回来。程砚站起来，把钥匙贴身收好。他忽然又想起什么，蹲下来，平视着母亲的眼睛。

“妈，我这一去，可能要一阵子。要是过几天我还没回来，你就去找卫叔。卫叔会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。你谁都别信，就信卫叔一个人。”

母亲听了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
“砚砚，你别说这种话。妈不要什么安全地方，妈就在这儿，等你回来。你一天不回来，妈就等一天。你一年不回来，妈就等一年。妈这条命，是吊在你这儿的。你可千万，别让妈等不到。”

程砚的眼眶，一下子就红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。窗外的夜色很沉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
妈，我会回来的。我一定回来。

他转身，朝后门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坐在灯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守了半辈子的像。那盏小灯，把她的影子，投在斑驳的墙上，拉得很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。夜风凉，他进门的时候就领教过了。

他刚要转身，忽然听见后门的方向，传来很轻的两下敲门声。三短一长。是他和林晚约好的暗号。程砚走过去，从门缝看出去。门缝开得很小，风从缝里挤进来，比院子里还凉。林晚站在门外，背着一个包，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。

她脚上的鞋沾了泥。这条巷子，车进不来，她是一路走进来的。程砚开门，让她进来。你怎么来了。不是让你在学校等消息吗。

我不放心。你一个人来澄水，还要进陆家的宅子。这件事，你一个人办不了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把背着的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像是已经把这件事从程砚手里接过去了一半。她进了屋，看见母亲，叫了声阿姨。母亲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又看向程砚。

你们两个孩子，都要小心。程砚点了点头。林晚把程砚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。屋里那盏小灯的光，够不到这个角落。

钥匙拿到了吗。拿到了。曹老头那边呢。

他今晚子时，在后门给我留门。前门不能碰。书房在东厢，走侧面楼梯，第三级踏板是活的，要跳过。保险柜在书房里，用这把钥匙开。

林晚听完，脸色凝重。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，把这几步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才抬头。程砚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可能是个圈套。

程砚看着她。曹老头是陆家的人。他守了陆家二十三年，就凭你爸当年救过他一命，他就反过来帮你？万一他是陆慎放出来的饵，就等你子时上门，自投罗网呢。程砚沉默了一下。

我想过。可我没别的选择。原始方案就锁在那个保险柜里。我不进，就拿不到。拿不到，就扳不倒陆慎。这是唯一的路。

那至少，让我先去探探。你在这儿等我。要是半个时辰我没回来，你就走，别管我。不行。要去一起去。你一个人，我更不放心。

林晚看着他，眼神里又是气，又是急。她压着声音说话，说到一半，自己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。

“程砚！你这个人，怎么这么轴。我不是要跟你抢，我是怕你出事。你知不知道，你要是进去了，出不来，你妈怎么办，你爸怎么办，我……我怎么办。”

程砚愣住了。林晚的眼里，已经蓄满了泪。你答应过我的，她的声音发颤，不一个人。可你现在，想甩开我，一个人去拼命。你把我当什么了。

程砚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，喉咙里像堵着东西，好几秒没有动。他伸出手，把林晚拉到怀里。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。

“对不起，是我没想周全。我不甩开你。我们一起去。要进一起进，要退一起退。你帮我放风，我进去拿东西。我们配合，谁也别一个人。”

林晚靠在他怀里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点了点头。好。一起。

母亲坐在灯下，看着两个孩子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脸上却浮起一点欣慰的笑。她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把那盏小灯的灯芯，往上拨了一点。屋里亮了一截。

去吧，两个孩子，互相搀着，就摔不倒了。程砚抬头，看了母亲一眼，又看了看林晚。走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从后门出去，走进了夜色里。巷子里没有人，两边的墙很高，头顶只露一条窄窄的天。地上的水洼映着远处的灯。今晚，子时。陆家老宅，后门。那把黑杆方头的钥匙，将第一次，插进那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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