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夜入陆宅

子时，下河街静得只剩下风。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，卷帘门拉到底。地上落了一层薄霜，踩上去有些滑。程砚和林晚贴着墙根，摸到陆家老宅的后门。

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，门板发黑，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程砚伸手，轻轻一推，门开了。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门框边上钉着一块铜牌，上面的字早磨没了。曹老头没有骗他。门轴上了油，没发出一丝响。

程砚侧身进去，林晚跟在后面，反手把门掩上。老宅的后院，比程砚想象的要大。一株老槐树把大半个院子罩住，月光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银子似的光。

墙头上长着草，风一过，草梢就晃。西边的角落里有口井，井沿上盖着一块石板。东厢在左边。程砚压低声音，侧面楼梯，从那儿上。

两个人猫着腰，穿过院子，绕到东厢的侧面。侧面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，果然有一级踏板微微发松。第三级。程砚记着曹老头的话，抬脚，从第二级直接跨到了第四级。林晚学着他的样子，也跨了过去。

上了二楼，是一条窄窄的走廊。走廊尽头，就是书房。走廊的地板是旧的，走在上面有些软。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，画框上落着灰。书房的门，没锁。程砚的心跳得厉害。他伸手，缓缓推开房门。

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”，在寂静的夜里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程砚的后背贴着门框，一动没动。远处，有几声虫鸣。程砚僵在原地，屏住呼吸，等了足足十秒。没有别的动静。他才敢继续。书房里很黑，只有窗帘缝里漏进的一点月光。

书桌上蒙着一层灰，笔筒里插着几支干了的毛笔。靠墙一排书柜，玻璃门关着。借着那点光，程砚看见了保险柜。它靠墙立着，比人还高，铁灰色的柜体，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巨兽。柜门上，一个锁眼，形状古怪。黑杆方头。

程砚从贴身的衣兜里，掏出那把钥匙。他的手，有些抖。林晚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。

别抖。程砚深吸一口气，稳住手，把钥匙插进了锁眼。钥匙转了一圈。

咔嗒一声。锁开了。程砚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缓缓拉开柜门。柜子里，分了三层。最上面一层，放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中间一层，放着一沓文件。最下面一层，是一个小小的铁盒。

档案袋的封口是用线缠的，线上结着疙瘩。最下面那层的铁盒，边角有些锈。程砚伸手，先拿出最上面的档案袋，一个一个看。第一个袋子，封面上写着一行字：澄水旧改基坑支护方案（原始版）。程砚的手，猛地一抖。就是它。

他把袋子抽出来，打开，抽出里面的图纸。图纸卷得紧，展开的时候，边角翘了起来。泛黄的图纸上，密密麻麻的线条，还有四栏签字栏。设计人、校对人、审核人、审定人。四栏，全部空白。签字栏的格子印得很正，一格一格，都是空的。

和程砚在档案馆抄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可程砚没有停。他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右下角，有一行小字，用铅笔写着，笔画很轻，却清清楚楚：

此图实为第二版。第一版见补充件。

铅笔的印子很浅，得凑近才看得清。纸的边上，有一块折过的痕。程砚愣住了。第二版？这份被陆慎锁在保险柜里、当作命根子藏着的原始方案，竟然不是第一版？

什么意思。林晚凑过来，也看见了那行字。

“说明，”程砚的声音发紧，“真正的原始方案，也就是第一版，在别的地方。这里锁着的，只是第二版。”

那第一版呢。程砚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卫金山说过的话，想起档案馆老头说过的话。

补充件。补充件一式两份。一份在市档案馆，一份在……陆慎手里。他猛地抬头。

“第一版，就在陆慎手里。但不是在这个保险柜里。是在别的地方。这里锁的第二版，是陆慎故意留的——留给来查他的人，好让他们以为，已经拿到了原始方案，就此打住。”

所以，这是个障眼法。

对。陆慎太精了。他把第二版放在明面上，把真正的第一版，藏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
程砚把第二版的图纸，重新卷起来，放回袋子。他没有拿。你不拿。

“拿了也没用。第二版，四栏空白，和抄件一样。它证明不了陆慎签过字。我要的是第一版，那份有真正签名的原始方案。”

可第一版在哪儿。程砚的目光，落在了保险柜最下面那一层。那个小小的铁盒。他伸手，把铁盒拿出来。铁盒很轻，没有锁，只有一个卡扣。卡扣是薄铁片做的，一掰就开。程砚打开。里面，只有一样东西。一把钥匙。

和程砚手里那把黑杆方头的钥匙，一模一样。不，不对。这把钥匙，是铜的，形状更小，更古怪。匙柄上，刻着两个小字。铜钥匙上有一层绿锈，齿口却磨得发亮，像是常往锁孔里插的。程砚把钥匙凑到月光下，看清了那两个字。

市档。市档案馆。这把钥匙，开的是市档案馆的锁。

程砚的心，猛地一沉，又猛地一跳。原来，第一版的原始方案，不在陆慎的保险柜里。它在市档案馆。而打开它的钥匙，陆慎留在了自己的保险柜里。这个局，套着另一个局。

“他故意把钥匙留在这儿。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人查到这儿。他留下第二版和这把钥匙，就是给来查的人，留一条死路。”

程砚把话头接了过来。也可能是活路。

他盯着那把铜钥匙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“陆慎为什么要把市档案馆的钥匙，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。除非，市档案馆里的东西，比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，更见不得人。那把钥匙开的锁，锁着的，才是真正的第一版，还有那份同意书。”

林晚看着他。你要去市档案馆。

“对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，我得先离开这儿。陆慎的人，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楼下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却很清晰。是脚步声。有人，从正门进来了。走。程砚压低声音，快。

他把铜钥匙塞进怀里，把黑杆方头的钥匙插回保险柜，关上柜门，转回锁。然后，他拉着林晚，朝门口退去。走廊里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程砚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他们，被堵在了这栋宅子里。程砚贴着林晚的耳朵。

别慌。书房里有地方能躲。那排书柜后面，有个空档。

他拉着林晚，猫腰退到靠墙那排旧书柜旁。书柜和墙之间，果然留着一道半人宽的缝，刚好能塞下两个人。墙上有些潮，后背贴上去，凉气顺着衣服往里钻。脚下的地板，有块地方踩上去会响。

两人挤进去，程砚把一摞落灰的旧书轻轻推到前面，挡住那道缝。黑暗里，他和林晚的呼吸，都压得极低。脚步声上了楼。一下，一下，踩在木楼梯上。第三级踏板，响了。

他们踩到第三级了。程砚心里一紧，不是陆慎的人。陆慎的人，不会踩响自己的楼梯。

是别人。是来查这栋宅子的，另一拨人。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，然后，朝书房的方向，慢慢移了过来。书房的门，被人从外面，缓缓推开了。一道手电的光，扫了进来。

光柱在黑暗里，一寸一寸地移动，扫过保险柜，扫过书桌，扫过那排书柜。程砚屏住呼吸，把林晚往怀里又揽了揽。书柜的缝里，只能看见外面一小片地。光柱停在书柜前，停了几秒。程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撞在耳朵里。

然后，又移开了。没人。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。

保险柜，动过没有。另一个人开口。手电光照向保险柜，在锁眼上停了停。

锁得好好的。没人动过。那走吧。别让人撞见。

脚步声，又往楼下去了。一级，一级，越来越远。最后，是一声极轻的关门声。一切，重新归于寂静。程砚这才发现，自己后背的衣裳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他们走了。林晚的声音里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。走。我们从后门出去。快。

两个人从书柜缝里钻出来，摸到门口，沿着来时的路，轻手轻脚地退下楼，跳过第三级踏板，穿过院子，从后门闪了出去。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，在头顶响了一阵。后门的门轴还是没出声。夜风扑面而来，凉得人发抖。

程砚拉着林晚，一口气跑出了下河街，跑到河边，才敢停下来。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对岸的灯，在水里拖成了一条。两个人扶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拿到什么了。程砚从怀里，摸出那把铜钥匙。月光下，钥匙泛着幽冷的光。

市档案馆的钥匙。真正的第一版，还有那份同意书，就在市档案馆里。林晚看着他手里的钥匙，又抬头看他。

那我们，什么时候去。

“现在不行。今晚这拨人，不是陆慎的，也不是我们的。是第三拨。说明盯上陆慎的，不止我们。市档案馆那边，只怕也不太平。我得先想清楚，怎么去，才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
他把铜钥匙重新收好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河边的柳树上，有鸟叫了一声。东边的云，让光染出一线浅红。天边，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这一夜，他们闯过了陆家老宅，拿到了开往真相的钥匙。可程砚知道，真正的凶险，还在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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