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清算的开始

陆慎被带走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楼下的车停在路边，车灯照着档案馆的墙。墙上的爬山虎，叶子让灯照得发亮。他没有挣扎，没有叫嚷，只是回头，深深地看了程砚一眼。他的手铐在背后，链条随着步子，碰出很轻的响。

那一眼，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发冷。程砚，你以为，抓了我，就结束了？

程砚没有回答。陆慎被押上了车。卫金山带来的人，不是警察，是……程砚一时没看明白他们的身份。那些人穿着便衣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押人上车的时候一声不吭。

“他们是纪委的。”卫金山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陆慎经手的不止是澄水旧改。这些年，他利用陆氏集团，往境外倒腾的钱，够枪毙他十回。纪委盯了他两年了，就差一个突破口。你今晚这一下，正好递了把刀。”

程砚愣住了。卫叔，你早就和纪委……有联系。卫金山没否认。

“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。你爸进去以后，我就想，总有一天，要把这些账，一笔一笔，算清楚。我一个人斗不过陆家，可纪委能。我等了这么多年，就是在等一个能把陆慎钉死的东西。你找到了第一版，找到了同意书。现在，陆慎插翅难飞。”

程砚看着卫金山，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卫金山的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一圈白线。原来，卫金山这八年，一直在下一盘大棋。程砚想不起，这八年里，卫金山有多少次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
而他自己，只是这盘棋上，被推着往前走的一枚棋子。卫金山没再说下去，只是把手插进大衣兜里。不，不是棋子。是那个，终于把刀递到卫金山手里的人。窗外有早起的车，一辆一辆，从楼下开过去。

程砚忽然想起，这一路走来，卫金山每一次出现，每一次欲言又止，每一次在关键时刻伸出手。原来，那些都不是偶然。卫金山一直在等他，等一个能配得上这把刀的人。

卫叔。程砚开口，声音有些哽，这八年，苦了你了。卫金山拍了拍他的肩。走廊里的灯，一盏亮一盏不亮。墙角堆着几只装档案的纸箱。

不苦。看着你小子，一点一点，把你爸的案子翻过来，比什么都值。我这把老骨头，能等到今天，值了。

程砚别过脸去，抹了一下眼睛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站了一会儿。林晚呢。

“在那边。”卫金山指了指走廊尽头，“那丫头，比你想的倔。我跟她说，让她在家等着，她偏要跟来。她说，你答应过她，十二点之前出来。现在都过十二点了，她得亲眼看着你出来，才放心。”

程砚顺着他的手看去。走廊很长，尽头的安全出口灯，绿幽幽地亮着。林晚站在走廊尽头，靠着墙，眼睛红红的，却倔强地仰着头，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她的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程砚走过去。

你来了。林晚的声音有点哑。

我来了。我说过，过了十二点，我就来。我没骗你。我没让你来。

“可我不能不来。你一个人在里面，面对陆慎，我怎么能坐得住。程砚，你以后，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事了。别再让我一个人，站在外面，什么都不知道，只能干等。”

程砚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把她拉进了怀里。走廊里没什么人，脚步声远远近近的。好。以后，都不让你等了。

林晚靠在他怀里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的肩膀，一下一下，抖得很轻。

你知不知道，她哽住了，我有多怕。我怕你像孟海一样，像那两个工人一样，变成一个‘意外’。我怕我连你的尸体，都找不到。

我不会。我答应过你，要带你去看澄水的河。我还没做到。我不会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林晚才从他怀里抬起头。走廊里的灯，这时候灭了一盏，剩下的一盏，光有些发黄。

对了，韩玥。陆慎说韩玥是他的人。这是真的吗。程砚沉默了一下。路边的车流，一阵一阵，声音忽远忽近。

“我不知道。陆慎的话，不能全信，也不能不信。但有一点，我判断——韩玥如果是陆慎的人，她不会等到现在才反水。她早就能把我和林晚，都卖了。可她给的名单，给的地址，都是真的。周桐的事，得查。韩玥是不是陆慎的人，也得查。”

周桐，陆慎说早就处理掉了。会不会……

不会。陆慎在诈我。他要是真处理了周桐，就不会当众说出来。他说出来，是想让我慌，让我怀疑韩玥，让我自乱阵脚。周桐可能还活着，就在澄水。我得去找他。

我跟你去。这次，程砚看着她，你陪我。

林晚点了点头。天亮以后，程砚先去看望了孟海父亲。医院在城东，住院部三楼的窗子朝南。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老头躺在医院里，伤得不重，只是受了些惊吓，加上年纪大了，需要休养。程砚坐在床边，握着老头的手，说，孟叔，谢谢您。您儿子的仇，我替您报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和一只苹果，苹果没动过。

老头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滚出两行泪。他抬起手背，在脸上蹭了蹭。报不了。我儿子，再也回不来了。可陆慎被抓，我儿子在天上，也能闭眼了。

程砚鼻子一酸。他低下头，把脸转向窗户那边。孟叔，您放心。陆慎，还有陆家那些签了字、改了方案、害死人命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
老头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，照在床沿上，亮了一小块。

“孩子，叔老了，折腾不动了。叔这辈子，就两件事放不下。一件，是叔那儿子。另一件，是叔守了一辈子的那扇门。如今，门开了，账也算清了。叔就是现在闭眼，也值了。”

程砚听着，眼眶发酸。病房的门虚掩着，有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口过去。

“孟叔，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得好好活着，看着我，把陆慎送进去，把陆家那些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，都钉到耻辱柱上。您儿子没白死，您这些年，没白守。”

老头看着他，忽然伸出那只枯瘦的手，颤巍巍地，摸了摸程砚的头。好孩子。你像你爸。你爸当年，也是这么个，认死理的人。认死理的人，命苦，可最后，总能把天，捅出个窟窿来。

程砚握住老头的手，用力点了点头。老头的手很凉，指节粗大，掌心里全是茧。从医院出来，程砚的手机响了。医院门口的行道树刚浇过水，树坑里积着一小片湿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屏幕上，号码是一串不认识的数字。他接起来。

医院的走廊里，有人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在瓷砖上响。程砚。电话那头，是韩玥的声音，很平静，你赢了。陆慎被抓了，就在我眼皮子底下。我这条命，算是捡回来了。

韩玥。陆慎说，你一直都是他的人。这是真的吗。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很久。程砚能听见电话里，有一点很轻的电流声。

你信吗。我不信。但我需要一个解释。

好。今晚，老地方，我跟你解释清楚。还有，周桐没死。他被我提前送走了，送去了一个陆慎找不到的地方。你想见他，我带你去。

程砚的心，落了地。韩玥，谢谢你。

别谢我。我帮的是我自己。你赢了，我才能活。你要是不赢，我这条命，早晚也是陆慎的。

那今晚见。今晚见。记得，一个人来。周桐的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挂了电话，程砚看着林晚。两个人站在路边，来往的车带起一阵一阵的风。韩玥约我晚上见。说周桐没死，被她送走了。

她让你一个人去。对。

林晚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你去吧。但这次，我要跟着。我不露面，就在附近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第一时间冲进去。

程砚看着她，笑了。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刚揭开，白气冒得老高。好。你跟着。但这次，换你放风，我进去。我们，一起。

林晚也笑了，眼睛却还是红的。有辆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，路面的积水溅到路沿上。说好了。一起。

那天下午，程砚回了一趟学校。宿舍楼下，有个人在等他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，风一过，打着旋往台阶那边去。是陆则。陆则靠在宿舍楼门口，脸色很不好看。他看见程砚，站直了身子。

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，领子立着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没点。程砚。陆则先开了口。

陆则。程砚停下脚步。我二叔，陆则的声音有点紧，是你弄进去的。

不是弄进去。是证据。你二叔自己做的孽，自己还。陆则的嘴唇抖了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把那根没点的烟，往手心里攥了攥。

你赢了。可你别得意。陆家，还没倒。我二叔进去了，还有我爸，还有陆氏集团。这件事，没完。

程砚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，此刻，也不过是个慌了神的、无处可去的年轻人。

“陆则，我从来不想跟你斗。我要的，只是我爸的清白。现在，我拿到了。你二叔的事，是你二叔的事。你要是还想继续，那是你的选择。可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别让自己，变成下一个陆慎。”

陆则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程砚没再说什么，转身，走进了宿舍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，一踩就亮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。他知道，陆则听不进去。可他还是要说。因为，他不想再看到，有人像他父亲一样，被人推进火坑。

宿舍里，有人开着收音机，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。哪怕那个人，是陆则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