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周桐

晚上八点，程砚到了茶楼。茶楼在一条巷子里，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。灯笼的光，落在青石板上。韩玥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。她还是那身打扮，头发扎起来，耳垂上那对很小的耳钉。只是这一次，她的脸色，比往常更疲惫。

桌上摆着两杯茶，一杯没动过，早就凉了。坐。她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挪了挪。

程砚坐下，林晚留在了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，隔着玻璃窗，远远地看着这边。便利店的灯很亮，货架一排一排，玻璃上贴着打折的广告。

周桐呢。程砚看着韩玥。不在这儿。周桐不能来这种地方。他太显眼了。我带你去，得走一段路，去城西一个旧小区。为什么选那儿。

“因为那儿鱼龙混杂，住的人多，没人会注意多一个年轻人。而且，那房子是我用别人的名字租的，陆慎查不到。”

程砚看着她。韩玥，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，对吗。你从一年前给我名单、给我地址，就在给自己留后路。

韩玥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。

“我二十五岁那年，进了陆家的基金会。那时候我以为，只要我听话，把该办的事办好，我就能在陆家站稳脚跟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陆家的门，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陆慎手里，攥着我们每一个人，干过的事。包括我。”

所以你想逃。

“我想活。陆慎不倒，我逃不掉。我帮你，就是帮我自己。你赢，我活。你输，我跟你一起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程砚沉默了。走吧。韩玥站起来，带你去见周桐。见了他，你就知道，我是不是在骗你。

两个人出了茶楼，拦了辆车，往城西去。路越走越偏，两边的楼越来越矮。车窗外的招牌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。车在一个旧小区门口停下。韩玥领着程砚，穿过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，走到最里面一栋。

小区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，晾衣绳拉在楼与楼之间，上面还挂着没干的衣服。五楼，一间朝北的小屋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走上一步，就亮一盏。韩玥敲门，三短一长。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。

韩姐。那人的声音很低。周桐。我带个人来见你。就是那个，替你接着查下去的人。

门打开，周桐让两人进去。屋子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屋里只有一盏台灯。台灯的光圈很小，照在桌面上，别的地方都是暗的。墙角放着一只塑料暖瓶。

周桐二十来岁，瘦得厉害，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。他坐在床沿，看了程砚很久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齐，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
你就是程砚。程建国的儿子。是我。

你查到哪儿了。程砚把这一路的事，简单说了。编号、抄件、孟海、四栏空白、档案馆、陆慎、第一版、同意书。周桐听着，眼神从最初的戒备，慢慢变成了震惊，最后，变成了释然。

你比我强。我查到第一版的时候，就被人发现了。他们找到我家里，逼我休学。我要是再查下去，我娘，就得死。所以，我停了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，可程砚看见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攥成了拳头。

“这两年，我每天都做噩梦。梦见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，梦见陆慎那张脸，梦见我娘被人堵在门口。我躲在这个小屋里，不敢出门，不敢见人。我以为，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没想到，还能等到有人，接着查下去。”

程砚看着他，心里发堵。不是你停了。是陆慎，用你娘，把你摁住了。这不是你的错。

周桐苦笑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笑没到眼睛里。一样。结果都一样。我没能替我爹他们讨回公道，也没能护住我娘。我是个逃兵。

“你不是逃兵。你活着，就比什么都强。孟海没活下来。你活下来了。你手里，还留着那些东西。这就是你，没白查的证据。”

你手里，还留着什么。

周桐看了韩玥一眼。韩玥点了点头。周桐从床底下，拖出一个旧纸箱。纸箱在地上拖出一小片灰。纸箱里，是一个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。塑料布上落了灰，一动，灰尘就飘起来。他一层一层打开。最里面，是一个笔记本。

我查到的东西，都记在这个本子上。里面有陆慎改方案前后的原始数据，有他签字的照片，还有——

他顿了顿，翻开笔记本，从夹层里，抽出一张照片。还有这个。

程砚接过照片。照片上，是一个中年男人，站在一栋楼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男人的脸，拍得很清楚。照片的边角有些卷，背后还写着几个字，字迹很轻。是陆慎。而陆慎手里那份文件的抬头，程砚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《澄水旧改基坑支护方案（第一版）》。这张照片，是我在陆慎办公室外，隔着玻璃偷拍的。那天，他刚把第一版从档案馆抽出来，拿到办公室。我拍到了他拿着第一版的样子。

程砚的手，微微发抖。他把照片捏在指头中间，指节有点白。这张照片，加上他手里的第一版和同意书，再加上周桐的证词——陆慎的罪名，钉死了。

周桐，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。周桐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
我娘，还在陆家手里。我要是站出来，我娘怎么办。

“陆慎已经进去了。陆家现在自顾不暇。你娘的账，我会想办法。而且，纪委已经介入。你作证，只会让陆慎的案子，铁上加铁。你娘的处境，只会更安全，不会更危险。”

周桐低下头，想了很久。屋里很静，只听见窗外远处有车过去。最后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程砚。

我作证。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你说。

把我娘，接出来。接到一个陆家的人，找不到的地方。我娘为了我，苦了一辈子。我不能再让她，因为我的事，出一点差错。

程砚看着他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我答应你。我会让卫叔，还有纪委的人，一起，把你娘接出来，保护起来。等陆慎的案子判了，你们母子，就能光明正大地，重新过日子。

周桐的眼睛，红了。他抬手揉了揉，又放下。好。我信你。因为，你跟你爸，都是认死理的人。

程砚愣住了。你认识我爸。

认识。我休学那年，你爸在工地上，救过我一次。那次，钢筋掉下来，是你爸把我推开的。你爸要是没进去，我这辈子，都想跟着他干。

程砚的心，猛地一颤。原来，父亲当年，救了那么多人。孟海父亲、曹老头、卫金山、还有眼前的周桐。这个被所有人都当成“罪人”的父亲，其实，是很多人心里，真正的恩人。

周桐。谢谢你。谢谢你还记得我爸。该说谢谢的是我。现在，轮到我把这份恩情，还给你了。

程砚和周桐的手，紧紧握在了一起。两个人的手心，都是凉的。从周桐那里出来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，一盏一盏，随着脚步亮起来，又在身后暗下去。韩玥和程砚站在旧小区的楼下，谁都没说话。

楼里的灯，一层一层亮着，有几家还开着电视，声音从窗户里漏出来。你信我了。韩玥先开口。

信了。谢谢你，韩玥。你救了周桐，也救了我爸翻案的最后一环。我说过，我帮的是自己。你不用谢我。

“可我还是想谢。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，明哲保身。可你做了。你给名单，给地址，提前送走周桐。这些，都是你自己选的。韩玥，你其实，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冷。”

韩玥愣住了。她别过脸去，看着远处的路灯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开口。路灯下有几个下夜班的人，骑着车，一前一后过去。

程砚。陆慎的案子判下来以后，我就要走了。离开临江，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以后，我们大概，不会再见了。

程砚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，带着一点饭菜的味道。去哪儿。

还没想好。可能是南方，一个小城市。开个小店，或者，找个图书馆，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。我这一辈子，都在替别人办事。现在，我想替自己，活一回。

那，祝你，一切都好。韩玥转过身，看着程砚，忽然笑了。那笑，是程砚认识她这么久以来，见过的最真心的一次。路口的红绿灯，变了一次颜色。

也祝你。祝你和你爸，早点团聚。祝你和林晚，能一直走下去。你这个人，命硬，又认死理，将来，一定会是好日子的。

她说完，转身，走进了夜色里。她的脚步很稳，一步是一步。走了几步，她又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程砚，如果有一天，你在临江待不下去了，或者，你想找个人，说说以前的事。就按这个号码，来找我。我欠你一条命，什么时候，都算数。”

程砚站在原地，看着韩玥的背影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。巷子里没有别人，只有他一个影子，落在路灯下面。他忽然想起，第一次见韩玥的时候。那时候，他以为，这个女人，冷得像一块冰。

现在他才知道，冰下面，藏着的东西，比火还热。林晚从街对面跑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谈完了。林晚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喘。谈完了。周桐呢。

他答应作证了。陆慎的案子，铁了。林晚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那，是不是，快结束了。程砚抬头，看了看天。天边，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光。晨练的人三三两两地出来，沿着路边慢慢走。

快了。就快了。窗外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屋里的灯没开，窗帘缝里透进一条路灯光。但程砚知道，天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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