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翻案

翻案的材料，是程砚和林晚、卫金山、周桐一起，一件一件整理出来的。第一版原始方案。同意书。周桐偷拍的照片。卫金山的拓片。账本。编号抄件。孟海的本子。还有，最重要的一样——周桐的证词。

纸袋的封口用胶带缠了两圈，边上留着一截撕口。这些材料，被卫金山通过纪委的关系，一层一层递了上去。递材料那几天，天一直阴着。县委大楼的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两步才亮一盏。

整理材料的那几天，程砚几乎没合过眼。他把每一份证据，都翻来覆去地看，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。他怕，怕自己漏了什么，怕这些用命换来的东西，因为一点疏忽，前功尽弃。

书桌上摊着复印的纸，边角压着一只不锈钢杯子。台灯的光圈只够罩住半张桌面。其余的堆在桌角，摞得很高。林晚陪着他，一起熬。窗外宿舍楼的灯一格一格灭下去。椅上搭着她的外套，袖口沾了一点墨。桌上的热水换过三回。

林晚劝了他不止一次。别看了。你已经看了一百遍了。不会有问题的。

我不放心。这是我爸的命。是我这两年，唯一在做的事。我不能让它出一点差错。

林晚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她知道，劝不动。接下来的日子，程砚在等待。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。宿舍的水房早晚都排着队，最里那个水龙头没关严，一直滴着水。夜里听着很清楚。等待的过程，比查案的过程，更煎熬。

他每天把手机放在枕边，屏幕朝上。铃声一响，手就先伸过去。白天上课，手机压在书下面，隔一会儿摸一下。查案的时候，他每走一步，都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。可现在，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等。

林晚每天都来找他。两个人一起吃饭，一起在校园里走，一起坐在图书馆里，各看各的书。谁都不提案子，可谁心里都清楚，对方在想什么。就这样，等了半个月。

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地，清洁工一天扫两遍。他鞋底常粘着碎叶。楼下那棵梧桐，枝子快空了。风一起，台阶上就堆一层。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，程砚接到一个电话。

那天他起得早，搪瓷杯里的水还没喝完。窗外的雾没散，楼对面看不大清。走廊里有人拎着水壶往回走。是卫金山打来的。

砚砚。卫金山的声音，有点抖，你爸的案子，翻了。程砚握着手机，愣在原地。

翻了。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，真的翻了。

真的。法院那边，重审了。第一版、同意书、周桐的证词，还有纪委查出来的陆慎那些脏事，全都对上了。你爸，无罪。今天下午，出狱。

程砚的眼泪，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站在宿舍楼下，握着手机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砚砚。卫金山在电话那头喊他，你听见没有。你爸，今天下午，出狱。你来接他。带上你妈。带上林晚。咱们，去接你爸回家。

我听见了。卫叔，谢谢你。谢谢你，这八年。谢什么。这是你应得的。也是你爸应得的。快去接你妈，下午，咱们澄水见。

挂了电话，程砚站在原地，抬头看天。天上一层薄云，太阳从边上透出来。梧桐的枝条上落着两只麻雀，先是一只飞走，另一只也跟着走了。天很蓝，蓝得让人想哭。

云一丝都没有。楼顶的旗子被风扯得直响，操场那头有人在拍球，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远处的山脊看得很清楚。他给母亲打了电话。

妈。爸的案子翻了。今天下午，爸出狱。我来接你，咱们一起去接爸。

电话那头，母亲先是没声音，然后是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程砚把手机贴紧耳朵。听筒里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的声音，还有灶上水开的动静。他站着没动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翻了……翻了……砚砚，你没骗妈吧……你爸，真的要出来了……真的。妈，我没骗你。爸要出来了。咱们去接他。

下午，澄水县看守所门口。院墙是灰的，很高，墙上刷的白线掉了漆。门口两棵杨树，树皮斑驳。门房的小窗半开着。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墙根。程砚搀着母亲，林晚站在旁边。卫金山带着周桐，还有孟海父亲，也都来了。

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，缓缓打开。门轴的声音很闷，拖得很长。门后一条走廊，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。一个男人，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男人四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背有些驼，脸上是深深的皱纹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眯着眼睛，像是很久没见过这样亮的阳光了。是程建国。

他比照片上瘦。走了几步，脚步慢下来，像是不太习惯这么平的地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眉毛是白的。母亲看见他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程砚赶紧扶住她。门外的台阶有几级，边上缺了一块角。

建国！母亲喊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程建国循着声音看过来，看见了母亲，看见了程砚，看见了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些人。他的眼睛，也红了。他一步一步，朝这边走过来。走到母亲面前，他停住了。

秀兰。他喊母亲的名字，声音沙哑，我回来了。

母亲再也忍不住，扑进他怀里，放声大哭。她的肩膀一抖一抖。程建国的手在她背上按着，没松开。周围的人都不出声。路上过了一辆三轮车，铃铛响了两声。程建国搂着母亲，拍着她的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哄孩子一样。

别哭了。我回来了。以后，再也不走了。

程砚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背对着墙站，手插在兜里。脚边的地上有一小片湿了的印子。风从墙那头过来，吹得他衣角掀了一下。程建国抬起头，看向程砚。

砚砚。他喊。爸。程砚应了一声，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
程建国伸出手，想摸摸儿子的头，手却在半空停住了。因为他看见，儿子已经比他高了。长大了。爸在里面的时候，天天想，你长成什么样了。现在看见了。比爸想的，还高，还壮。像块料。

程砚再也忍不住，走上前，一把抱住了父亲。爸。你受苦了。

程建国也抱住他，抱得很紧。

“不苦。爸在里面，最怕的，就是你为了爸，去做傻事。可你……你还是做了。你比爸有出息。你把爸没敢做的事，全做了。”

父子俩抱在一起，哭成了一团。两个人站在那儿，谁也没动。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，车筐是空的。树荫落在两人身上，一晃一晃。林晚站在一旁，别过脸去，抹着眼泪。卫金山、周桐、孟海父亲，也都红了眼眶。

过了很久，程建国松开程砚，红着眼睛，上上下下打量他。这半年，你是怎么查到这一步的。陆慎那么精的人，你是怎么……怎么把他钉死的。

程砚擦了把眼泪，笑了一下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是林晚，是卫叔，是孟海他爸，是曹叔，是周桐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个没活下来的学长，孟海。是所有人，一起，才把陆慎，钉死的。”

程建国听着，眼神复杂。他看向卫金山，嘴唇动了动。老卫。我欠你的，这辈子，还不清了。

“说这干啥。”卫金山摆摆手，眼圈也红了，“你当年把我从基坑底下拽出来，我就说过，这条命是你的。如今，我还了。以后，谁也不欠谁。咱们，还是兄弟。”

程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对。还是兄弟。程建国又看向周桐。

“周桐。你的事，卫金山都跟我说了。你为了翻这个案子，休了学，躲了两年。是我连累了你。叔，对不住你。”

叔，您别这么说。您救过我。没有您，我早就死了。我做这点事，算啥。

程建国看着眼前这些人，这个被所有人都当成“罪人”的人，此刻，被一群他曾经救过、帮过的人，簇拥着，接回了家。他的眼眶，又红了。

“我程建国，这辈子，值了。坐了五年牢，可出来一看，你们这些孩子，一个个，都成了。比我在外面，还有出息。我这条命，没白活。”

母亲在旁边，眼泪一直没停过。行了，都别哭了。回家。饭都凉了。

程建国把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姑娘身上。这是……

林晚。林律师的女儿。就是当年，替遇难家属打官司的那个林律师。程建国的脸色，一下子郑重起来。他走到林晚面前，忽然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林律师，我对不住你父亲。当年，是我没能守住底线，才让案子，拖了这么多年。你父亲，是条汉子。我这辈子，都欠你们林家一句对不住。”

林晚愣住了，随即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“程叔，您别这么说。我爸临走前，还念叨着，说您的案子，有蹊跷，让我有机会，一定帮您翻。他没办成的事，我替他办成了。我爸在天上，也能瞑目了。”

程建国直起身，看着林晚，又看了看程砚。好孩子。都是好孩子。

卫金山走上前，拍了拍程建国的肩。

“老程。出来就好。走，回家。老宅子的灯，我给你点着呢。你妈，不，你媳妇，你儿子，都等着你回去吃顿团圆饭。”

程建国点了点头，又回头，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铁门。走。回家。

一行人，簇拥着程建国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土路上的光一点点移过来。路是土路，走起来有点扬尘。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，把影子往身后推。谁家的狗跟着跑了一段。

程砚走在父亲身边，忽然觉得，这两年多来，压在他心上的那块石头，终于，落地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